第二百三十五章 前尘旧债今日偿 (第1/2页)
暮秋的风是冷的。
风从千里荒漠卷来,掠过枯朽的官道,卷起满地碎黄枯叶,扑打在行人衣袂上,带着彻骨的寒凉。天际云层低压,灰蒙蒙一片,将落日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掩去,天地间只剩一片沉郁的昏茫。官道尽头,巍峨的吕闵城轮廓缓缓铺开,青黑城墙连绵百里,壁垒森严,砖石缝隙里嵌着经年累月的风霜与陈旧血渍,沉默伫立在天地之间。
这是北境最负盛名的雄城,也是江湖人人避之不及的修罗场。
世人都说,入吕闵者,要么携荣光而归,要么埋骨黄土,再无第三种结局。
马蹄声迟缓而沉稳,打破了官道长久的死寂。
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,踏碎满地残叶,稳步朝着城门行去。马身无半点繁饰,只配着一副老旧的黑铁鞍鞯,磨损的边角藏着数不尽的风尘。马上端坐的男子,便是上官桦。
他一身素色玄衣,料子普通,洗得微微发白,宽大的衣袍被秋风灌得鼓起,却丝毫不显狼狈,反倒衬得身形挺拔如松。长发仅用一根黑布条简单束起,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,遮住了眉眼大半神情,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,薄唇紧抿,无半分情绪。
一路千里奔袭,跋山涉水,他周身未见半分疲惫,唯有眼底深处,沉淀着经年不散的沉郁与冷寂。那是跨越数年的执念,是日夜煎熬的惦念,是一笔笔刻入骨血、从未敢忘的前尘旧债。
三年了。
整整三年。
自那场血色雨夜的覆灭之后,上官桦销声匿迹,从江湖之巅骤然坠落,仿佛人间蒸发。世人皆以为,昔年名动天下、以一己之力撼动江湖格局的上官公子,早已葬身那场大火,化作一抔焦土,消散于世间。
流言四起,褒贬不一。有人叹惋天纵奇才英年早逝,有人幸灾乐祸,称其作恶多端、终得报应,更有当年受过他恩惠、或是受过他震慑的人,日夜悬心,又暗自侥幸。
唯有上官桦自己清楚,他从未消亡。
他只是蛰伏。
蛰伏三载,磨去一身锐气,藏起满身锋芒,洗尽铅华,褪去昔日张扬,只为今日,踏归吕闵,清算所有旧账。
马蹄渐近城门,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。往来的商旅、赶路的江湖客、奔波的平民,三三两两汇聚在城门前,排队等候入城。所有人步履匆匆,神色紧绷,眼底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谨慎与敬畏。
吕闵城不同于天下任何一座城池。这里没有寻常市井的松弛安逸,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紧绷的肃杀之气。此地龙蛇混杂,正邪混居,朝堂势力与江湖门派盘根错节,恩怨纠葛层层叠叠,每一寸土地都浸染过恩怨血泪,每一条街巷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杀机。
在这里,道义不值一提,善恶无人评判,唯有实力,才是立足的唯一根本。
上官桦勒住马缰,黑马顺势驻足,安静伫立在人流之中,不靠前,不落后,与世无争一般。他微微抬眼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落在那道高耸厚重的城门之上。
青黑城墙斑驳厚重,布满刀劈剑砍的深浅痕迹,有的早已风化模糊,有的依旧崭新凌厉,是无数日夜纷争厮杀留下的烙印。城门正上方,“吕闵”两个鎏金大字镌刻石上,字体苍劲锋利,历经风雨侵蚀,依旧锋芒不减,透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凛冽气场。
就是这里。
三年前,所有恩怨的开端,所有惨剧的源头,皆起于此。
三年前那场惊世变故,一夜之间,师门倾覆,亲友离散,忠心追随者死伤殆尽,昔日并肩之人或背叛倒戈,或陌路相残。烈火焚尽了他拥有的一切,名声、地位、师门、羁绊,尽数化为乌有。世人唾骂他为叛徒、奸邪,昔日挚友持刀相向,昔日恩人冷眼旁观,所有污名与苦楚,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。
这三年,他流落荒野,隐于市井,昼伏夜出,一边疗伤,一边隐忍,一边搜集散落的线索,一边梳理缠绕的恩怨。无人知晓他熬过多少孤夜,无人知晓他扛过多少重伤,更无人知晓,他每一日的蛰伏隐忍,都是为了今日的归来。
今日,前尘旧债,尽数当偿。
风又起,吹起他垂落的碎发,也吹开了他眼底沉寂三年的寒芒。那双眼本是清润通透,如今却覆着一层厚厚的冰霜,沉静、幽深,藏着翻涌的暗流,藏着未泄的杀意,平静之下,是即将席卷整座城池的风暴。
城门口守卫森严,铁甲兵士分列两侧,手持长枪,身姿挺拔,眼神锐利如鹰,扫视着每一个入城之人。吕闵城规矩森严,入城需查验身份,盘查来路,寻常江湖客尚且要细细盘问,陌生面孔更是会被层层审视,绝无半分疏漏。
往来行人大多低头敛目,不敢与兵士对视,唯有上官桦,端坐马上,身姿笔直,目光坦然平静,任由兵士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,无半分躲闪,无半分怯意。
一名领头的守城兵士上前,目光扫过上官桦朴素的衣袍,又落在他干净无垢的双手、毫无配饰的身形上,见他不像富商权贵,也不像凶徒恶寇,却又气质清冷独特,不似寻常平民,不由多了几分警惕。
“入城何人?籍贯何处,来此何事?”兵士声音洪亮,带着职业的冷硬与威严。
周遭瞬间安静几分,不少排队入城的行人下意识侧目看来,暗自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。吕闵城生人极少,但凡陌生面孔,多半是为恩怨而来,或是寻仇,或是赴约,皆是带着目的,无人随意踏足此地。
上官桦薄唇轻启,声音低沉清冷,不带丝毫波澜,像是秋风掠过寒潭,平静却透着刺骨凉意:“归人。”
短短两字,落地无声,却让周遭微妙的氛围骤然一滞。
归人?
兵士微微蹙眉,显然未曾听过这般回答。往来入城者,要么是商旅求利,要么是江湖客求名,要么是武者求机缘,从未有人敢说自己是吕闵的归人。这座城池,只藏恩怨,不留归人。
“何为归人?”兵士沉声追问,手握长枪的指尖微微收紧,警惕性骤然拉满,“城中无你户籍,无你师门,无你宗族,何来归字?如实答话,否则不许入城。”
上官桦目光淡淡扫过兵士紧绷的面容,又缓缓望向城内纵横交错的街巷,望向那些隐在楼宇间的阁楼府邸,眼底情绪极淡,却藏着千钧重量。
“我欠此地血债,此地欠我公道。”
他语速平缓,字句清晰,没有半分激昂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笃定与凛冽,“欠债还钱,欠命偿命。今日归来,结清旧账,便是归人。”
话音落下,周遭一片死寂。
排队的行人纷纷噤声,眼神各异,有惊疑,有诧异,有漠然,也有隐隐的忌惮。在吕闵城说要结清旧账,无异于当众拔剑宣战,挑衅这座城池所有盘踞的势力,狂妄至极,也危险至极。
守城兵士脸色沉了下来,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狂徒,冷声道:“放肆!吕闵城内规矩森严,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!速速退去,否则以寻衅之罪拿下!”
兵士身后数名铁甲兵同时上前一步,长枪微抬,枪尖寒光凛冽,隐隐形成合围之势,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
周遭众人纷纷后退几步,避开冲突范围,暗自摇头,只当这是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,初入江湖便狂妄自大,今日必定要栽在城门之下,甚至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。
可马上的上官桦,依旧身形未动,神色未变。
面对数杆寒光凛冽的长枪,面对紧绷的杀机与威压,他眼底无半分慌乱,甚至连衣袍都未曾晃动半分。三年蛰伏,他早已褪去年少的凌厉张扬,性子沉如深海,寻常刀兵威压,再也撼动不了他半分心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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