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0章 天崩地裂白灾至 (第1/2页)
宋七蹲在他旁边,脑袋歪着看了看天边那团黑压压的云层。
“头儿,那云看着不对劲。”
高炅没搭话,从车板底下摸出一块硬邦邦的肉干,撕了一条塞进嘴里嚼着。
风向在半个时辰之内换了三次。
先是西北风裹着沙粒抽人脸,接着风停了一阵子,静到了帐篷顶上的骨头串子都不晃了,然后正北方向猛灌进来一股透骨的冷气,冷到了连腋窝底下都能感觉到刺。
乞伏部营地里的狗在这一刻全叫了,七八只瘦骨嶙峋的牧犬蹿出帐篷,夹着尾巴往矮丘后面钻。
一个乞伏部的老牧民从帐篷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一根骨卜用的羊肩胛骨,脸色发灰。
“白灾,白灾来了!”
老牧民的喊声在营地里传了两遍,帐篷一个接一个地掀开了帘子。
高炅把嚼了一半的肉干塞回袖口,目光盯着北面天际线上那道黑色的墙。
那不是云。
那是风雪卷着碎冰粒子形成的一面灰黑色幕布,从天际线往这边压过来的速度肉眼可见。
宋七站起来,嗓音紧了一分。
“头儿,这阵势像是那个什么来着。”
“白毛风。”
高炅从车辕上跳下来,拍了拍皮袄上的碎草。
“草原上的牧民管它叫白灾,大雪压下来,牛羊冻死,帐篷被掀翻,活人扛不住三天。”
宋七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咱们的车队怎么办?”
高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急什么,咱们有粮有盐有皮袄,死不了。”
他的嗓音顿了一拍,嘴角那条弧线在阴沉的天色底下弯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该急的是他们。”
暴风雪在两炷香之后砸了下来。
没有前奏。
没有那种渐渐变大的过程。
风雪是一整面墙一样拍到营地上的,帐篷在第一波冲击里倒了十几顶,牛皮的帐面被风卷起来翻了几个滚,帐骨断裂的声响在风中连成了一条线。
气温在一刻钟之内降到了能把泼出去的水冻成冰碴子的程度。
帐篷外面拴着的牲畜群炸了锅,牛群冲断了绳索到处乱跑,有几头小牛犊被风雪吹倒在地上,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,身上迅速盖了一层白。
羊群比牛群更惨,羊毛吸了雪之后变得浸透,寒气直接顺着湿透的毛贴到了皮肉上,成片的羊在风雪中栽倒,四条腿僵直地蹬了几下,身体很快被冻成了硬邦邦的白色坨子。
乞伏骨冲出王帐的时候,脸上全是冰渣子。
他的嗓门在风雪里拔到了极限,嗓子都快喊劈了。
“把牛羊赶进帐篷!快,赶进帐篷!”
几个牧民弯着腰在暴风雪里跑,绳子在手里被风扯得根本攥不住,有个人被风推了一个踉跄,脸朝下摔在冻硬的地面上,鼻子碰出了血,血珠子滴在雪地上瞬间就冻成了红色的冰点。
乞伏骨自己也被风推得站不稳,他抓住帐篷旁边的拴马桩,嗓音从喉咙最底下往外翻。
“老天爷要收我乞伏部的命啊!”
高炅坐在第一辆大车的车板下面,头顶用三块牛皮搭了个简易的避风棚,宋七和另外两个暗桩挤在旁边,裹着皮袄缩成一团。
宋七的牙齿打着架。
“头儿,您说的那个天灾是不是就是这个?”
高炅把双手揣在皮袄底下,嘴里哈出来的白气被风瞬间扯散。
“嗯。”
宋七搓着手。
“这来得也忒准了,跟头儿约好了似的。”
高炅没理他。
暴风雪持续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早晨风稍微小了一些,但雪没有停,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,能见度不到二十步。
乞伏部营地在一夜之间变了样子。
倒塌的帐篷占了三成多,还有些帐篷虽然没倒,但帐面破了大洞,里面的人冻得缩在一起,嘴唇发紫,手指僵硬到弯不了。
最惨的是牲畜。
乞伏骨带着人在营地周围清点了一圈,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瘫坐在王帐门口的雪地上,手里攥着一根断了的绳头。
“死了多少?”
他身旁的将领抖着嗓音报数。
“牛群死了一百六十多头,还有七八十头冻伤了站不起来,过两天也得死。”
“羊群更厉害,冻死了四百多只,剩下的也够呛。”
“战马死了二十三匹。”
乞伏骨的嘴唇裂开了一道口子,血珠子渗出来被寒风吹干,贴在嘴角上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痂。
“粮呢?粮还剩多少?”
另一个将领从帐篷后面跑过来,声音碎得快要散架。
“仓帐昨晚被风掀了,里面的粟米有一半被雪泡了,结了冰,化开就烂,吃不得了。”
“剩下能吃的粮,撑不过五天。”
乞伏骨的拳头砸在雪地上。
“五天。”
“五天之后,乞伏部的人吃什么?吃雪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风雪在帐篷的缝隙里灌出一声一声的呜咽,远处传来妇人的哭声和孩子的啼叫,有气无力的,被风一搅就碎了。
乞伏骨蹲在那里,十根手指头插进雪里,指甲盖冻得发青,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去贺兰部借粮。”
旁边的将领犹豫了一下。
“首领,贺兰部跟咱们的关系,您是知道的。”
乞伏骨的眼珠子瞪过去。
“知道又怎样?人要死了,面子值几头牛?派最能说的人去,好话说尽,先借个百来石粟米和几百头牛羊回来过这个坎!”
他站起来,踢了一脚帐篷柱子。
“快去!”
乞伏骨派出了三个人,骑着仅剩的几匹好马,顶着风雪往东边贺兰部的方向去了。
半天之后,三个人回来了。
准确地说,是被打回来的。
为首那个人的鼻梁上肿了一大块,左眼眶青得发紫,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。
另外两个人身上也有伤,衣服前襟被撕破了,露出里面冻得发红的皮肉。
乞伏骨看到他们的时候,嗓音在喉咙里堵了两息才翻上来。
“他们打你们了?”
鼻梁肿着的那个人跪在雪地上,嗓子沙得快冒烟。
“首领,贺兰部的人根本没让咱们靠近大帐。”
“他们的哨兵拦住了咱们,问清楚来意之后就开始骂。”
乞伏骨的指关节攥着弯刀的刀柄,指骨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白。
“骂什么?”
那人咽了口带血沫的唾沫。
“他们说乞伏部是草原上的丧家犬,说咱们的牛羊死光了活该。”
“还说王庭早就对乞伏部不耐烦了,死几个人正好省粮食。”
“领头那个哨卫长还说了一句。”
乞伏骨的嗓音从牙根子底下往外挤。
“什么话?”
那人抬起头,肿着的左眼流出了血水混着泪水的东西。
“他说,乞伏部要是活不下去了,就把女人和孩子送到贺兰部来,放牛放羊还能使唤。”
王帐前面安静了三息。
乞伏骨的弯刀从腰间被抽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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