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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445章 试探台北的雨季来得早

  第0445章 试探台北的雨季来得早 (第2/2页)
  
  “陈文彬留的是分头,戴金丝眼镜,左边眉骨上有一颗痣。”林默涵一边说一边走到镜子前,拿起剪刀,对着镜子把自己的头发从中分改成了偏分,“我把痣遮掉,眼镜换成黑框的,发型变一下,再把眉毛用胶水往上粘一点。灯光昏暗一点的地方,就是近距离见过陈文彬的人也要多看两眼才能认出来。”
  
  “魏正宏不是近距离见过陈文彬的人。他只见过你的照片,一张两年前的黑白照片。”
  
  “所以我不需要骗过所有人。”林默涵把剪下来的碎发小心地扫进一张旧报纸里,用火柴点燃烧掉,头发烧焦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,和窗外飘进来的梅雨潮气搅在一起,闻起来像是旧书烧着了的味道,“我只需要骗过他的眼睛三分钟。三分钟够我走进酒会,跟商会会长碰个杯,让他知道陈文彬今晚确实来了。然后我就走,从后厨的小门出去,穿过那条巷子到永乐市场。曼卿,你在市场北门等我,把备用衣服带上。”
  
  苏曼卿靠在咖啡机旁边,看着镜子里那张正在一点一点改变的脸。他的动作很从容,从容得不像是要去赴一场要命的约,倒像是要出门赴一场寻常的饭局。但她注意到他的左手在剪头发的时候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——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个倒扣的相框上。相框里是女儿的照片,她只有六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是在叫他回家。
  
  那个停顿不到一秒,但苏曼卿看到了。
  
  “你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多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没有责备的意思。
  
  林默涵的手继续动起来,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着头发。他没有回答,但镜子里他的眼睑微微垂了一下,那个动作比任何回答都更诚实。
  
  “等这一仗打完。”他说了半句,没有说下去。这种句式苏曼卿听过太多遍了,从老赵嘴里听过,从自己的丈夫嘴里听过,从每一个走上这条路的战友嘴里听过。等这一仗打完——这句话像是一根悬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,永远在前面晃,永远吃不到嘴里。说的人未必真的相信,但他们必须说,因为不说的话,人会撑不住。
  
  “别说了。”苏曼卿打断他,语气干脆利落,“先把眼前的事办好。陈明月还躺在草寮里等你回去,你女儿的照片还扣在桌上。你要让她等多久?”
  
  林默涵的手终于停了一下。然后他把剪刀放下,拿起那管肉色油彩,开始遮盖眉骨上的痣。
  
  “不会太久。”他说。
  
  傍晚六点,蓬莱阁酒楼门口张灯结彩。大稻埕商会的红条幅挂在骑楼下,被梅雨淋湿了边角,红颜色洇开了一小片,看起来倒像是故意做的旧。酒楼门口的伙计穿着对襟衫,撑着油布伞,把一辆辆黄包车上的客人接下来,笑脸迎进去。
  
  林默涵从黄包车上下来的时候,雨正好停了一小会儿。天上还是灰蒙蒙的,但空气里那股黏糊糊的潮气散了不少。他穿着深灰色西装,打着一条暗红色领带,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,发型从平时的三七分换成了斜背头,整个人看起来和“陈文彬”判若两人——但又不是完全不像,更像是陈文彬的某个远房亲戚,眉眼相似,气质却迥然不同。
  
  他在门口签了到,和商会会长寒暄了两句。会长姓周,是个六十出头的胖老头,做茶叶生意起家,在台北商界很有面子。他拉着林默涵的手跟周围几个熟客介绍——“这位是陈老板,做颜料生意的,咱们大稻埕的颜料行,就数他家的货最正。”
  
  林默涵端起酒杯,和周围的人一一碰杯。他的目光在扫过大厅的时候,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边停了一瞬。那桌坐着两个人,穿的是便装,但坐姿出卖了他们——脊背挺得太直,眼神太警觉,桌上的筷子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没用过。不是来吃饭的,是来盯人的。
  
  调查局的人。魏正宏借来的鹰犬。
  
  林默涵收回目光,继续和周围的商人们寒暄。他故意在周会长身边多站了五分钟,让大厅里所有人都看见“陈文彬”今晚确实出席了酒会。然后他看了一眼手表,跟周会长告了个罪,说颜料行今晚有一批货要到码头,得先走一步。周会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陈老板忙,下次再喝。”
  
  他从大厅出来,没有走正门,而是拐进了通往厨房的走廊。走廊尽头是一扇小铁门,通向酒楼后面的垃圾堆放点,再穿过一条窄巷子就是永乐市场的后门。这条路线他在来之前走了两遍,每一个拐角、每一级台阶都记在脑子里。
  
  铁门推开,巷子里很黑,只有远处市场门口的摊贩亮着几盏煤油灯。他贴着墙根走了三步,忽然停住了。
  
 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。
  
  不是苏曼卿。
  
  是个男人,高高瘦瘦的,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,背着手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,像一根钉在墙上的铁钉。
  
  “陈老板,这是要赶着去哪?”声音很平,带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客气。
  
  林默涵没有动。他慢慢地抬起眼,透过平光眼镜的镜片,看清了那张脸——五十岁上下,颧骨很高,两颊瘦削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。他站在那里,脊背挺得笔直,右手从背后慢慢转到前面来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  
  魏正宏。
  
  “魏处长。”林默涵说。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,心跳也没有加快。在那一瞬间他想到的竟然是江一苇——江一苇此刻就在楼上,坐在酒会的主桌旁边,以机要秘书的身份陪在台北站顾站长身边,替他挡酒。如果魏正宏在这里动手,江一苇的身份就会暴露。不能让他暴露。不能在这里动手。
  
  “你认识我?”魏正宏往前走了两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尺。巷子里的煤油灯光从远处照过来,在两个人中间投下一条长长的暗影。
  
  “军情局魏处长,大名鼎鼎。”林默涵微微欠身,做出一个标准的商人行礼的姿势,“在下陈文彬,做颜料生意的。不知魏处长有何指教?”
  
  “指教不敢。”魏正宏把玩着手里的烟,目光从林默涵的头顶扫到脚尖,又从脚尖扫回头顶,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,倒像是在翻阅一份档案,“我只是好奇——大稻埕的陈老板,为什么放着正门不走,要从后门溜?”
  
  林默涵笑了笑。不是勉强的笑,是真笑,笑得很自然。演戏演到这个份上,他已经不是在“演”了——他就是陈文彬,一个急着去码头接货的颜料商人,遇到一个莫名其妙的政府官员,心里有点紧张,但又不至于失态。
  
  “魏处长有所不知。码头那边今晚有货到,我赶时间,走正门绕路,后门出去穿巷子快一半。”
  
  “什么货这么急?”
  
  “一批日本的颜料,雨天路不好走,到港时间晚了好几个钟头。港务局催我赶紧提走,堆在码头上淋了雨,损失是我的。”
  
  魏正宏“嗯”了一声,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,划了根火柴。火柴头的硫磺味在潮湿的空气里炸开,火光照亮了他的脸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林默涵注意到他划火柴的手有一个极细微的顿挫——他在思考。或者说,他在权衡。
  
  他在权衡什么?林默涵的脑子飞快地转着。魏正宏是秘密来台北的,没有通知台北站。如果他在这里逮捕陈文彬,就会惊动台北站,功劳会被分走,甚至可能被顾站长抢先。他在台北能动用的人手有限,而周围这几条巷子是大稻埕最复杂的迷宫,一旦动起手来,谁输谁赢还不一定。
  
  “陈老板辛苦。”魏正宏吐出一口烟,往后退了半步,让开了路,“码头上的货确实不能耽误。请便。”
  
  林默涵又欠了欠身,从魏正宏身边走过。两个人的肩膀在巷子里擦过,隔着两层衣料,谁也没有碰到谁。他一步一步往前走,走出了巷子口,拐进永乐市场的北门,看到苏曼卿站在一个卖干货的摊位后面,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袱,手指骨节捏得发白。
  
  “走。”他说。
  
  两人穿过市场,从另一头出去,钻进颜料行的后门,把门反锁。苏曼卿靠在门上,胸口剧烈起伏着,嘴唇发白。
  
  “他认出你了?”
  
  “不确定。”林默涵摘下眼镜,把眉毛上的胶水撕掉,疼得嘶了一声,“但他起了疑心。他起了疑心,就会查。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  
  他走到窗前,从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。那辆黑色福特轿车还停在街对面,车里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,又灭了。雨又下起来了,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铁皮屋檐上,声音急促而沉闷。
  
 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。离十七号还有三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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