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心灯熄灭,苦海无边) (第2/2页)
周围人的善意邀约,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在了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。
校园歌唱比赛,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,用歌声收获掌声与认可,这曾是她藏在心底的小小梦想。可现在,吉他依旧在,歌声依旧在,只是唱歌的意义彻底变了味。如今她的歌声,只是抵债的工具,是供陌生人取乐的消遣,再也配不上纯粹的舞台与掌声。
她勉强摇了摇头,低声回绝:“不了,我最近太忙,没有时间准备。”
说完,她快速扒完碗里的米饭,端起餐盘匆匆离开。身后众人惋惜的议论声渐行渐远,她走在人群里,只觉得满心悲凉。梦想、爱好、热爱,在债务和威胁面前,都变得一文不值。
回到宿舍,室友们或是午休,或是追剧聊天。沈芯语拉上自己的床帘,将自己封闭在狭小的一方天地里。她靠在墙壁上,再次登录陪玩平台,继续接取订单。午后的时光,就在机械的游戏对局、无聊的闲谈、刻意的隐忍中一点点流逝。窗外的阳光慢慢偏移,从正午的炽烈转为柔和,时间一步步向着傍晚推移。
下午五点,距离上岗时间还有两个小时。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,换掉身上的校服,穿上那件单薄的纱质外搭。镜中的女孩,面色枯槁,眼神空洞,原本灵动的眸子彻底失去了光彩,像一口枯竭的古井,再也漾不起半分波澜。她对着镜子愣了许久,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,心中一片死寂。
那个热爱生活、心怀憧憬、眉眼带笑的沈芯语,真的再也回不来了。
傍晚六点四十分,她提前十分钟抵达夜色酒吧。场内已经开始热闹起来,迷离的灯光、震耳的音乐、混杂的烟酒气味,再次将她包裹。现场管理人看到她,依旧是那副冷漠审视的模样,简单交代了今晚的场次安排和规矩,话语里的警告不言而喻。
“今晚六场演唱,中场全程陪玩,凌晨一点才能下班。记住,客人递酒不能拒,搭话不能冷场,要是被客人投诉,今晚所有收入清零,额外再加五百违约金。”
沈芯语默默点头,没有说话。麻木已经成为她如今最常态的情绪,恐惧、羞耻、愤怒、委屈,反复经历之后,都慢慢沉淀成了深入骨髓的麻木。
七点整,舞台灯光亮起,她抱着吉他坐到高脚凳上。熟悉的琴弦被拨动,温柔的歌声缓缓流淌而出。一曲又一曲,一遍又一遍,她机械地唱着,嗓子从干涩慢慢变得沙哑,每一次发声都带着细微的疼痛感。台下的客人来来往往,打量、欣赏、调侃,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她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只把这一切当成必须完成的任务。
四场演唱结束,中场休息的时间转瞬即逝,她又被安排到不同的卡座陪玩。今晚的客人比往日更多,也更加难缠。有喝多了酒的中年男人,说话颠三倒四,举止也越发随意,时不时会做出一些越界的举动。沈芯语下意识地躲闪,每一次躲闪,换来的都是对方不满的神色和管理人投来的警告眼神。
她只能强迫自己稳住身形,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,陪着众人喝酒、聊天、玩骰子。一杯杯酒水入喉,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和肠胃,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胃里翻江倒海,一阵阵恶心感不断上涌,她死死咬着牙,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缓慢挪动,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漫长的世纪。酒吧里的时钟指针缓缓走向深夜十一点、十二点,场内的喧嚣渐渐减弱,可留给她的工作依旧没有结束。新增的两场演唱安排在凌晨时段,面对的大多是深夜逗留、酒意正浓的客人,氛围也越发暧昧浑浊。
她拖着疲惫到极致的身体,再次走上舞台。沙哑的歌声在空旷了大半的酒吧里回荡,单薄的身影在摇晃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。唱到动情处,眼底会不自觉地蒙上一层水雾,可泪水还未滑落,就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。在这里,连哭泣都是一种奢侈。
凌晨一点,终于熬完了所有场次。
管理人拿出手机核算整晚的营收,最终统计出总金额一千一百余元。沈芯语的心悬了起来,哪怕知道大概率依旧是杯水车薪,可心底深处,还是残存着一丝微不足道的奢望。
很快,系统扣款通知弹出。当日复利利息、逾期罚金、场地管理费、临时加场服务费,各项费用层层扣除,一千一百余元的收入再次被瓜分一空。不仅本金分毫未动,当日又新增两百余元欠款。
看着那串不断上涨的欠款数字,沈芯语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干。她扶着旁边的桌沿,缓缓站稳身体,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,彻底熄灭了。
果然,一切都是徒劳。
她日夜颠倒、透支身体、践踏尊严换来的所有收入,永远赶不上利滚利的速度,永远填不满这个被人为打造的债务黑洞。这群人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一切,利息、罚金、管理费层层叠加,精准地将她困在原地,让她永远劳作,永远欠债,永远无法脱身。
“可以走了,明天准时上岗。”管理人丢下一句话,转身便走进了后台,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。
沈芯语缓缓走出酒吧,深夜的寒风迎面袭来,吹得她打了一个寒颤。街道上行人寥寥,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扭曲的光影,空旷的街道显得格外冷清。她独自一人走在回校的路上,脚步虚浮,摇摇欲坠,好几次都差点踉跄摔倒。
酒精的后劲彻底发作,头晕、胃痛、浑身酸痛交织在一起,折磨着她的躯体。她扶着路边的路灯杆,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有一阵阵酸涩的苦味涌上喉咙。
深夜的城市,万家灯火,却没有一盏灯为她而亮;偌大的世界,人来人往,却没有一个人能向她伸出援手。
她慢慢直起身,抬手擦了擦嘴角,继续一步步向前挪动。走到学校门口时,门禁早已关闭,她只能联系宿管阿姨,以兼职晚归为由央求开门。宿管阿姨看着她憔悴狼狈的模样,连连叮嘱她注意安全,言语间满是善意,这份纯粹的善意,反而让她更加无地自容。
悄悄回到宿舍,依旧是一片静谧。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,爬上床铺,拉严床帘,将自己隔绝在黑暗之中。
这一晚,她没有再辗转反侧,连日来极致的疲惫彻底压垮了她的神经。意识陷入昏沉,却睡得极不安稳,噩梦接连不断。梦里,那些私密影像被肆意传播,父母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下抬不起头,学校发布了劝退通知,她被所有人抛弃,独自坠入无边的黑暗深渊。
清晨醒来,冷汗浸透了贴身的衣物。
她呆呆地望着床帘顶部,内心一片死寂。恐惧、悔恨、痛苦、不甘,所有的情绪在反复的折磨中慢慢变淡,只剩下麻木和麻木。她不再去幻想有人拯救,不再去奢望还清债务重获自由,也不再去追忆曾经的美好过往。
她清楚地明白,自己已经被困在了这片苦海之中,无边无际,看不到岸。
白天,她是伪装如常的大学生,行走在阳光之下,扮演着无忧无虑的少女;夜晚,她是任人压榨的工具,沉浮在灯红酒绿的浊世里,耗尽青春与尊严。线上陪玩、线下卖唱、应酬陪聊,日复一日,循环往复,成为了她生活唯一的轨迹。
手机的震动再次响起,新的指令如约而至。
沈芯语拿起手机,目光平静地扫过屏幕上冰冷的文字,没有愤怒,没有抗拒,也没有眼泪。她默默按照要求,一步步完成报备、接单、待命。
曾经心底那盏名为希望的灯,早已在一次又一次的压榨、欺骗、威胁之中,彻底熄灭。
繁花坠入泥泞,便再也无法重回枝头。一念之差踏入深渊,余生便只能在无尽的奴役与煎熬中苦苦挣扎。
阳光依旧照耀着南城大学的每一个角落,青春的欢歌从未停歇。可对于沈芯语而言,从触碰裸贷的那一刻起,她的人生,就只剩下永无止境的黑夜。
这条被恶意编织的枷锁,会继续紧紧缠绕着她,债务利滚利永不停歇,奴役与折磨日复一日。她就像一叶漂泊在茫茫苦海之上的孤舟,没有航向,没有港湾,只能顺着恶人的安排,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漂流,不知何时才是尽头。
而藏在网络背后的施暴者,依旧躲在阴影里,冷眼旁观,继续收割着一个又一个像她一样,因为虚荣、因为侥幸而失足的年轻灵魂。这场由裸贷掀起的悲剧,仍在无声地继续上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