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6章 明轮 (第2/2页)
玛丽侧过头看着巴纳德律师。巴纳德把记事簿翻到新的一页,取下夹在耳后那支铅笔,朝哈蒙德先生微微欠了欠身。“哈蒙德先生,我们需要看贵厂最近三年的账册。还有您手头所有正在进行的订单,以及您和伯明翰那家蒸汽机商的合同副本。”
哈蒙德先生看着律师那张公事公办的脸,又看了看玛丽。她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她的灰色裙子在工棚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素净,可哈蒙德先生忽然觉得,这个刚才跟他争明轮该不该放在两侧的女人,也许真能把那些画在废纸背面的线条变成一艘在水下推进的船。
他转过身,朝工棚旁边那间小小的账房走去。
“账册在这儿。三年,一本都不少。”
巴纳德律师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往哈蒙德船厂跑了不下十趟。
每次回来,他那只旧皮包都鼓鼓囊囊的,塞满了从船厂账房里翻出来的单据、合同和库存清单。
他把那些纸片铺在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的书房桌上,一张一张地讲给玛丽听。
“铁料库存,按市场价折算。在建的两艘商船,按完工进度估值。船坞的地皮是租的,租约还有十二年,这个不值什么钱。蒸汽机是伯明翰那边赊来的,款子还没付清。”他翻过一页,“最有价值的反而是他手里那几张图纸。可图纸这东西,变成船之前,没法估价。”
加德纳舅舅坐在对面,端起茶杯又放下。“你就直接告诉我,他那百分之四十九,值多少。”
巴纳德摘下眼镜,用袖口擦了擦,又戴上。“按账面资产算,一万五千镑上下。可按他接订单的能力——如果能解决资金问题,这家厂一年造两艘铁肋船不成问题。从这个角度看,翻一倍也不算多。”
加德纳舅舅端起茶杯又放下。“那哈蒙德开价多少?”
“三万镑。他说,他的技术、他的图纸、他那帮铆工的手艺,都是无形资产。无形资产也要算钱。”
加德纳舅舅抬起头。“无形资产?”
“他是这么说的。”巴纳德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很轻,“一个造船造了半辈子的人,跟我说‘无形资产’。大概是跟哪个来谈生意的商人学的。”
玛丽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。“两万。告诉他,这个价格已经把他的图纸和手艺都算进去了。他要是愿意,再加一条——蒸汽机那边欠的尾款,我来付。”
巴纳德把这话带到了哈蒙德的船厂。哈蒙德先生听完,坐在那张旧桌子后面,一只手按着桌上那叠图纸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蒸汽机那笔尾款是他最头疼的事。铁肋船的龙骨已经架好了,没有蒸汽机,那艘船就是个空壳子。他咬了咬牙,说两万五。
巴纳德又跑了一趟。两万二。
又跑了一趟。两万三,加蒸汽机尾款,再加一条——船厂未来的专利收益,按持股比例分红。
哈蒙德先生听到“专利”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。他不太懂专利那套东西,可他听懂了一件事——这个女人不是在趁火打劫。她是在告诉他,你那些画在废纸背面的线条,以后可以换钱。
“两万三。加蒸汽机尾款。加专利分红。”他把这几个词又念了一遍,像在掂它们的重量。然后他站起来,伸出手。“成交。”
合同是由巴纳德律师逐条拟定的。他趴在哈蒙德那张堆满图纸的旧桌子上,把每一款条文念出声来。哈蒙德先生坐在对面,两只手交叉在胸前,听到哪一条不明白就打断——什么叫做优先认购权,什么叫做专利收益分配,什么叫做重大经营事项的否决权。
巴纳德一个一个解释,有时候要翻出以前的案例来举例,有时候干脆在纸背面画流程图。
窗外的天从午后亮到黄昏,工棚里的铆锤声停了又响,响了又停。等哈蒙德先生终于把最后一页翻过去、在签名栏旁边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,煤油灯已经点起来了。
加德纳舅舅签了受托人那一栏。他把合同推到玛丽面前。玛丽从随身的小皮包里取出那本深棕色封面的支票簿,翻到最新那一页。
羽毛笔蘸了蘸墨水,她在金额栏里写下一个数字——不是两万三,是两万三千一百五十镑,其中那零头的一百五十镑,是巴纳德先生核算完蒸汽机尾款后加上去的精确数字。
她签下自己的名字,字迹很稳,一笔一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