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4章 墙上的名字 (第2/2页)
那纸被揉过很多次又被小心摊平过很多次。
纸面已经软得像破布,上面的字几乎看不清,只剩一个模糊红印。
年轻人盯着那张纸说道:
“后来我去教堂问这件事,他们说白条丢了。”
“可白条在我这里。”
记录官把纸放在油布上小心压平。
“牛什么时候被收走?”
“去年秋收后第三天。”
“是否有归还或折价记录?”
年轻人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家现在还有耕牛吗?”
“没有了。”
记录官继续写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年轻人报出名字,记录官写下。
他将那张字迹模糊的白条夹入证据纸套,在外面写:
原始白条一张,印泥残留可辨。字迹严重磨损,需交鉴定。
白桦堡外的村庄里,混血妇人站在采集桌前。
她抱着一个孩子,孩子的脸贴在她肩上睡得很沉。
妇人的耳朵不像人类,也不像兽人,细而短藏在头巾下面。
她说话时总是先看周围。
“清查费是按人头收的。”
记录官问:“一年几次?”
“四次。”
“金额?”
“第一回三十铜子,第二回五十铜子。”
“第三回,教区执事说查得仔细,要八十铜子。”
书记员低头记录。
“第四回呢?”
妇人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第四回……已经没有铜子了。”
记录官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三息,然后他低头写下:
证人陈述:混血户清查费一年四次,金额逐次上涨。第四次缴纳时,家中已无余钱。执事未收取铜币,转而登记为欠缴。
“后来呢?”
妇人没有看他。
“后来补核的时候,他们拿走了家里最后一袋豆子。”
孩子在她肩上动了动。
记录官写完最后一字,将笔轻轻放下又重新拿起。
“名字。”
妇人迟疑了一下,记录官抬头看她:
“证词会进法务院原件封存。若后续公开,会按规则遮去未成年子女信息。”
妇人这才低声说出自己的名字。
……
这样的桌子不止一张,这样的墙也不止一面。
一张张证词纸从早晨写到黄昏,又从黄昏写到灯火点起。
有人带来收据,有人带来查没凭据,有人什么都没有。
财政署书记员一开始还会抬头追问很多细节。
后来他们问得越来越慢,因为每一个问题后面都可能牵出一个冬天。
老人说,儿子因为缴不上边境守护赎罪金,被教区民兵带走修路。
磨坊主说,教区以军粮捐名义拿走了磨坊三个月出粉,后来村里买面要按市价。
寡妇说,丈夫留下的铁锄被登记为异端物资,因为锄头来自瓦尔多商会。
书记员把这些都写下。
不是所有话都会立刻变成判决。
但至少,它们不再只停在冬夜的被子里。
……
法务院档案室的灯亮到午夜。
长桌上堆着近千份证词,纸页按教区分开。
两名书记员坐在长桌两端,按照年份、税目类型、证据种类进行归类。
财政署官员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刚整理出的目录。
他翻到霜桥镇,又翻到石松镇,然后翻到北灰城。
“这些都能对上。”
“霜桥、石松、白桦堡、北灰城全都能对上。”
法务院记录官坐在桌前正在给最后一份证词编号。
财政署官员看着那些纸,过了一会儿才说道:“这些名字以前只在账册备注栏里出现过。”
记录官写完最后一个编号将证词放入对应目录。
他拿起一张新的封皮,他蘸了墨在封面上写下:
北境圣战税受害者证词汇编
枢密院留存副本,法务院保存原件。
财政署官员看着封面久久没有说话。
第二天清晨,证词汇编被送进枢密院。
书记官接收时让人取来装着科伦审判案卷、科伦教区账册副本、斯科特巡逻记录册的木箱。
箱盖里面纸卷、账册、记录册都整整齐齐放着。
书记官将《北境圣战税受害者证词汇编》放进去。
旁边年轻书记官低声问:
“这也归入第一案卷?”
“当然。”
年长书记官拿起新的标签纸,蘸墨写下:
第一案卷:教廷圣战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