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八章 见日 (第1/2页)
老耿拿着个满是豁口的破黑陶碗,在坑道深处的岩壁下接了许久,才堪堪接了半碗带着土腥味的浊水。
他拖着那条疼得几乎失去知觉的瘸腿,小心翼翼地端着,一步一挪地走回了洞穴入口处。
这是一个废弃多年的死矿洞。
自从那日在黑水镇,他因为私藏那块银矿被发现,险些被矿霸的打手当街带走,又被那个穿着道服的年轻公子出手救下后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拼了老命跑回那个破茅草屋。
然后,背起骨瘦如柴的妻子,抱起饿得奄奄一息的孙子,像一条丧家之犬般,逃入了竹山县这片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。
他不敢不逃。
因为在这片土地上,惹了矿霸的人,必然会遭到残酷的报复,那几个打手虽然被道服公子的护卫宰了,那个收受贿赂的啬夫也死了,可那又怎样?黑水镇里还有无数个打手!
死了一个当街行凶的头目,大锅头为了立威,必然会派人来搜捕他这个起因,这根本不是什么讲理的地方,这就是一场足以让他全家被活活填进废矿井里的灭门横祸!
老耿分得清好歹,他没有去怪那个出手相救的道服公子,他知道一切的祸根,都是自己偷偷藏起来的那块银矿。
可这世间的事,从来都是这般荒谬且残忍,他藏起矿石,是为了换一口米让一家人活下去;可也正是这个为了活命的选择,彻底绝了他活下去的可能性。
他不敢出山,外头的私矿全被矿霸把持着,镇子的各个路口也全是矿霸的眼线,他一旦在镇子上露面,或者去别的矿洞企图挖矿换取食物,立刻就会被乱棍打死。
然后,他的妻子和孙子,就会在这暗无天日的废洞里,活活饿死,然后烂掉。
老耿跪在石头上,将那半碗浑水凑到了妻子的唇边。
他的妻子依然躺在那里不动,如同昨天一样,如同前天一样。
死气沉沉。
老耿借着洞口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天光,看着妻子那张干瘪得像枯树皮的脸,那胸口的起伏已经弱到了极点,真真切切是出气多,进气少了。
半碗水喂下去,大半都顺着嘴角流进了脖颈里,她甚至连吞咽的本能都快丧失了。
老耿看着看着,眼眶便红了。
他转过身,抱起一旁襁褓里的幼孙。
孙儿已经一岁多了,可抱在怀里,却轻得可怜,大大的脑袋顶在皮包骨头的身子上,连发出的声音都那般微弱,分不清是在喘息还是在哭。
老耿沾了点碗底的水,一点点地抹在孙儿的嘴唇上。
“乖孙...喝口水,喝口水就不饿了...”
老耿喃喃自语着,声音嘶哑。
孙儿砸吧了一下小嘴,微弱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。
老耿放下孙子,转过身,将那个之前装米的破布袋拿了过来。
那里面,曾经装着半袋混着泥水的发霉糙米,在逃亡的这些日子里,已经被他熬成米汤,一口一口地喂给了妻子和孙子,如今,早已经干干净净。
可老耿还是不死心。
他将布袋翻了个底朝天,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线,将脸几乎贴在了布袋上,来来回回地翻找着,希冀着能在那些布纹缝隙里,找出哪怕一两粒遗漏的米粒。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将布袋扔在一旁,拖着那条瘸腿,趴在地面上,像一条狗一样,用手一点点地摸索着之前生活做饭的地方。
“也许掉在地上了...也许还有...”
他魔怔般地念叨着,却只摸到了一手的灰土和碎石。
他终于彻底绝望了,颓然地瘫坐在地上,呆呆地看着矿洞那透着一丝微光的入口。
夜幕渐渐降临,在黑暗里,老耿不知道坐了多久。
他想不明白,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,为何会对他们这种人,有着如此大的恶意?
他想站起身来,指着洞外大骂两句,骂那不开眼的老天爷,为何要让他们生在这穷山恶水;骂这地下的吃人矿脉,吸干了他们的血肉;骂那些盘剥他们的矿霸、黑商、还有那些披着官皮的禽兽胥吏!
再或者,骂他自己是个保不住全家的废物,骂他儿子儿媳死得那般草率,骂妻子伤了心肝就一病不起成了累赘。
似乎只要骂出来,总能让他此刻这股憋在胸腔里的无力和绝望,稍微消散一些。
他又想到,干脆什么都不管了,提着那把生锈的镐子,去镇上找那个大锅头拼命!悄悄摸过去,找个时机,一镐子砸碎那个畜生的脑袋,就像自己之前在地下挖矿那样用力!再或者,去镇上寻那个坑了他的杂货铺掌柜同归于尽!
他就这么一直想着,在黑暗中,各种各样暴戾、血腥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冒出来,又迅速地枯萎下去。
心底燃起的邪火烧得他双眼通红,哀从心中起,恶向胆边生。
他觉得自己已经被逼到了绝路,现在连死都不怕了,还有什么不敢做的?
可一转眼,当他听到妻子微弱的呼吸声,他又丧失了所有的勇气。
他能杀得了谁呢?
他连站直身子都费劲,他是个残废的瘸子,他终究只是个泥腿子,这世上所有没权没势的泥腿子,不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吗?又能怎么办呢?
--好像那些过往三十年加诸在身上的压迫、剥削和绝望,加起来,也就仅仅只能让他在此刻生出几分毫无意义的愤怒罢了。
他就这么一直枯坐着,一直坐到了天明。
洞外透进来的晨光,照亮了矿洞。
然后,一抹幽绿的光芒,突然在老耿视线的角落里闪烁了一下。
老耿愣了愣,木然地转过头,顺着光芒看去。
在矿洞深处,一块塌陷的岩壁缝隙里,镶嵌着一块绿色的石头。
老耿爬了过去,用手指抠着岩缝,费了半天劲,将那块石头抠了下来。
大概有一指长,二指宽,表面粗糙,透着深邃的青翠色泽。
老耿在这地下挖了这么多年的矿,当然认得手里的东西。
这是一块商号的青琅。
竹山县不仅有着上庸最丰富的金银矿脉,更是整个大乾朝有名的青琅产地。
这块青琅的品相十分不错,若是放在外头那些专收玉石的商行里,怕是能换上不少银钱。
可是,老耿看着自己的手心,一时之间,那张爬满了褶皱的脸上,竟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。
多讽刺啊。
这些曾经让无数底层矿工愿意拿命去填、去换的石头,这些让那些矿霸和大锅头富得流油的石头。
此刻被他握在手里,却不能吃,不能喝,甚至无法让它变成哪怕一滴救命的米汤!
他该怎么办呢?
出去换粮食是个死,留在这洞里不出去,也是个死。
老耿转过头。
他看到了自己的孙子。
小小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可能是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,也可能是看到了他在黑暗中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,他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睁着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珠,安静地看着他。
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,没有怨恨,也没有恐惧。
只有一种源于血脉的亲近和依赖。
“呃...啊...”
看着那双眼睛,老耿崩溃了。
他捂着自己的脸,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呜咽,整个身体都蜷缩在了一起。
在这一刻。
他做出了决定。
与其躲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黑洞里,眼睁睁地看着妻子和孙子饿死。
不如,他一个人走出去!
回到那个吃人的镇上去!
哪怕是被那些矿霸的眼线发现,被抓起来活活打死;哪怕是被那个被杀的胥吏的同僚施以剥皮抽筋的极刑。
只要,只要能在那之前,把这块青琅卖出去,换到哪怕半个发馊的窝头!哪怕是死,他也要死在自己的妻子和孙子前面!
老耿将那块青琅死死地贴身藏进怀里。
他站起身,拖着那条残废的瘸腿。
最后看了一眼躺在石头上的妻子,和那个安静看着他的孙子。
然后。
转身,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矿洞,走进了那惨白的天光里。
......
老耿悄悄摸摸地靠近了镇子的大门。
如往常一样,镇口那座牌坊下,聚着一群眼露凶光的泼皮地痞,还有几个腰间别着短刀的矿霸打手。
他们或蹲或站,一边闲聊,一边盘剥着过路的游商,更盯紧了每一个来来往往的底层矿工,防止任何人绕过他们私自交易。
老耿不敢从正门走。
他绕了老远的一段泥路,钻过一片灌木丛,从镇子侧面一处坍塌的土墙豁口,悄悄摸进了镇子。
他捂着怀里的那颗青琅,心脏狂跳。
之前那个杂货铺绝对不能去了,那掌柜能卖他一次就能卖第二次,他还敢露面,立刻就会通报矿霸。
只能另寻他处。
可这镇上的商贩,多半都跟那些矿霸有些联系,贸然去一家店铺卖出这种青琅,怕是片刻功夫,就会有人闻着味找来,将他按死在街头。
思来想去,老耿觉得,最好的办法,还是随便在街头找个眼生的路人。
就像之前那个救他的道服公子一样,这世上也许还是有好人的,只要找个看起来面善的路人,低价卖给他换口吃的,然后立刻逃回山里。
老耿将自己隐藏在一条逼仄阴暗的巷弄里。
他像只老鼠般,探出半个脑袋,盯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流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走过...不行,一看就是打手。
一个穿着破烂的矿工走过...不行,他买不起。
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走过...不行,这人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,在这种世道能吃得脑满肥肠的有几个是善人?
老耿等了很久,终于,他的眼睛一亮。
他看到了一个穿着青色长衫、看起来颇有些文雅之气的中年男人。
那男人虽然衣着不算华贵,但面目白净,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,正四处打量着街市,那副神态,让老耿莫名的想起了之间那个温和的道服公子。
读书人,讲理的,应该不会太坏吧?
老耿大着胆子从巷弄里探出身,在那男人路过巷口时,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。
“这位老爷...”老耿压低了声音,哀求道。
那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吓了一跳,转头看到老耿这副浑身恶臭的模样,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不耐烦。
他猛地抽回衣袖,用折扇掩住口鼻,便要快步离开。
“老爷!您等等!我有好东西!换口米就行!”
老耿急了,一把将男人半拉半拽地拖进了那条阴暗的巷子里。
“哎哟!你这花子干什么!找死啊!”
男人正要抬脚便踹,却见老耿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裹来,小心揭开一角。
那一抹纯粹的幽绿色,便撞进了男人的眼中。
男人的话音戛然而止,眼里迸发出了贪婪的精光。
“青琅?!”
他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,随后立刻捂住嘴巴,警惕地看了看巷口。
男人转过头,开始重新上下打量起老耿。
看着老耿那残废的腿,那满身的泥污,以及那副畏畏缩缩、随时准备逃跑的模样。
男人的心里,瞬间便有了计较。
这等成色的青琅,哪怕还未雕琢,也起码能卖几百上千两银子!而眼前这个泥腿子,一看就是私自从矿里偷出来的,来路不正,根本不敢见光!
真是好东西啊...这么几朝挖下来,黑水的青琅都快被挖空了,这等品相的东西可真不多见了!
男人的态度立刻变了,他收起折扇,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。
“咳...你这东西,一看就不是正道来的吧?”
男人压低声音,“这镇上的规矩你懂,我若是声张出去,你这条命可就没了。也罢,看你可怜,这石头我收了,给你两百文钱,够你吃几顿饱饭了。”
两百文?!
老耿如遭雷击。
这连半斗掺了沙子的发霉糙米都买不到啊!
不行!
这是他全家最后的一点指望!他唯一的念想,就是多换点钱,然后带着妻子和孙子逃出竹山这片吃人地界!
哪怕没有路引,哪怕出去也是流民,但换个地方,总能找到新的活路,总比在这里等死强!
所以,老耿咬住牙关,祈求地看着男人:
“老爷,不行...这可是极品的青琅,两百文连买命的米都不够...您哪怕给我五十两银子,不,二十两也行啊!”
男人的脸色阴沉了下来。
他看着老耿的眼神,知道这泥腿子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了。
他想了想。
突然,男人脸上露出一抹笑容。
“好,二十两就二十两,你先把石头给我看看成色。”
老耿不疑有他,心中涌起一阵狂喜,二十两银子...虽然不多,但全家起码有救了!
他抖着手将那块青琅递了过去,男人一把抓过,在手里颠了颠,确实是好东西。
然后,男人做出了一个让老耿始料未及的举动--他拿着青琅,猛地向后退了两步,退到了巷子口,接着扯开嗓子,对着人来人往的街道,高声喊叫起来:
“来人啊!快来人啊!”
“这巷子里有个偷矿的贼啊!”
“...”
老耿僵在原地。
他目眦欲裂地看着那个前一刻还在跟他讨价还价的文雅男人。
人心...为什么能这么坏?!
为什么?!
明明都是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,明明看起来都读过圣贤书,为什么那个道服公子那般温和那般亲切,而这个人却可以这般面不改色地将人往死路上逼?!
“还给我!把东西还给我!”
老耿疯了,他发出一声凄厉嘶吼,拖着那条瘸腿,猛地朝那个男人扑了上去。
他想要抢回那块石头,那是他全家的命!
可是他是个瘸子,他好几天没吃东西了。
那男人只是轻轻一侧身,老耿便扑了个空,重重地摔在了泥坑里。
男人高高地举起拿着青琅的手,看着在泥水里挣扎的老耿,眼中满是戏谑和嘲弄,甚至抬起脚,狠狠地踹在老耿的伤腿上。
老耿惨叫着在泥水里翻滚。
“抢啊!你这家伙,倒是继续抢啊!”
男人一边调笑着,一边继续冲着大街上喊着:“矿上的爷们呢!这有个偷矿贼啊!”
老耿抢不到。
他绝望了。
他爬起身,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,扑通一声跪在了那个男人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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