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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日淡交连陌路,今时恻隐皆援手

  旧日淡交连陌路,今时恻隐皆援手 (第2/2页)
  
  原初黛盯着手里的玉牌愣怔出神,半晌反应过来,才又望向远去的花魁主仆,那小男侍的背影透露出一股愤愤不平,不用想都能猜到,他定是在劝说花魁不该如此随意就将代表自己的玉牌送了出去。原初黛摩挲着手中的玉牌,心里不自觉地颤了颤,这样突如其来的善意,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临到她的身上,叫她生出一种——自己被老天偏爱眷顾的错觉来。
  
  不,这跟老天没有关系。自私自利的,是人;冷漠无情的,也是人;心怀善意的,是人;悲天悯人的,也是人。她遭受的噩运,是源于卑劣的人性,而她接受到的善意,亦出自于慈悲的人心,这一切,都是人自身的因果,与上天,毫无干系。所以,她自身的命运,其实也书写自自己之手。
  
  她看着玉牌上细细镌刻的月溶二字,胸中郁气一散而尽,眸中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明媚光泽。
  
  而这时走远的花魁月溶,终是忍不住叫停了身边男侍的喋喋不休,轻叹道,“靴儿,同为伎子,沦落到此地,已是人生里最不幸的事情了,如此,我们难道还要互相为难,使大家的日子过得更加艰苦么?”
  
  靴儿搅着衣袖,还是有些不甘,“可是公子也不必将自己的玉牌送给她啊,您连她是谁都不知道,更何况,她何德何能,能得您这般维护?”
  
  月溶摸了摸他的头,轻声道,“你方才可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?”
  
  靴儿吸了吸鼻子,回忆道,“靴儿没有留意,但好像,是有一种类似薄荷的味道。”
  
  “寻常的止血药粉并没有很重的异味,只有一股极淡的馨香。你能闻到的类似薄荷的味道,是用量极大的凝血丹粉才会散发出来的味道。那种味道,曾经伴随了我很久很久。”
  
  靴儿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无尽的郁愁,忙变了脸色,“公子现今已是簪华台十全花魁之一,名震天下,再也不会过回以前那种日子了。前几日阁主还收到了兰月城城主的信,说是愿以一郡为聘求娶月溶公子,足以说明公子今时之地位。”
  
  月溶温柔地笑了笑,“名也,利也,皆是虚妄。”
  
  靴儿听不懂这些,他只知道,得了上头看重,才能涨月银,吃饱饭,不受人欺负。要是月溶公子没有十全花魁的名,哪里能住上上好的闺房,有单独服侍的男侍,顿顿有鱼有肉,季季衣裳不同?想到这里,他突然提醒道,“公子,早些朱真府传话,说今夜家主要来,咱们是不是该好好准备一下?”
  
  月溶怔了一怔,半晌,才点了点头,“回吧。”
  
  而一刻钟前,芝灵府的府兵正在二楼搜查。
  
  府兵首领芝灵谦命府兵将每一处厢房与露台处的客人都请了出来,亲自一个一个检查过去,很是认真细致。就在他举着画像,对照完最后一名女客的相貌之时,乌首谐迎面跑了下来。
  
  “你们!你们怎么才来啊!那天雪……那原初黛已经跑了!”
  
  芝灵谦见是他,当先喝令所有手下朝他见礼,“见过谐世子!”
  
  “哎呀,还管这些虚礼作甚?你没听见我说什么嘛!”乌首谐满目焦急,只差没上手直接拉着芝灵谦去追人。
  
  芝灵谦却一脸从容,只挥了挥手,让手下一半的人继续上三楼搜查,又道,“回谐世子,属下正是接到密报,得知那原初黛昨夜间在此出没,才带人进来搜查。敢问那罪女是何时逃脱,又是往何处跑了?”
  
  乌首谐没想到此人如此镇定,颇有几分难缠,忙道,“昨夜本世子原本已亲手将她擒获,只是当时已是后半夜,我便想着今日一早再将她押往天雪府交差。可谁知那,那罪女诡计多端,巧舌如簧,骗得本世子将她的绳索解了。这不,我早上一睁眼,房里就不见了人影!”
  
  “那就是说,世子既不知她是何时逃走,也不知她逃往何处了?”
  
  “额,也可以这么说,”乌首谐愣了愣,继续道,“但是据本世子推断,时间过了这么久,她定然已经逃出了这栋楼!说不定,眼下都逃出妙今坊了!”
  
  芝灵谦笑了笑,心中了然,眼神示意另一半人也先往三楼去排查,又对乌首谐说,“世子言之有理。但,属下自子夜时分换岗之时,便携领我府府兵与朱真府府兵一起负责妙今坊附近民居搜捕事宜。期间,紫雾大街各街巷路口皆有府兵看守,属下等人并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人士出入。因此,原初黛很可能还藏身在妙今坊中。”
  
  “你这是不相信本世子的推测?”乌首谐瞪大了眼睛,一脸不可置信。
  
  芝灵谦拱手拜礼,“属下不敢。世子昨夜智擒罪女,想必辛苦至极,一夜都未曾休息好吧?不如世子早些回府休息,搜捕这样劳心费力的事情,就交给属下们吧。世子放心,若是属下捉拿到此罪女,必会如实向上回禀此间世子的功劳。若是此事未成,属下也懂得守口如瓶。”
  
  乌首谐诧异地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想到芝灵氏区区一个府兵头头,行事竟如此妥帖上道,倒是个前途不可限量的人才,“咳咳,既如此,那本世子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。”说着,他微微回头往上瞟了一眼,轻叹一声,他能做的都做了,可奈何眼前这首领不是个好糊弄的,他再继续胡搅蛮缠下去只怕会暴露自己,原初黛你就自求多福吧。
  
  ……
  
  很快,府兵们搜到了第五层。
  
  其中一个府兵趁着上楼的间隙,凑上前道,“首领,那乌首世子虽说修炼不勤,修为不济,但好歹也是个初境中阶。既捉到了原初黛那个废物,怎么可能还让她跑了?”
  
  首领微微侧首,沉声斥道,“不可胡言,妄议世家子。”末了,他看了一眼手下那不甘的眼神,怕他惹祸,还是多说了一句,“不管他所言是真是假,都不是你我可以置喙的。”
  
  他若抓住原初黛却又叫她逃了,要么当真是纨绔无脑,不堪大用,要么便是徇私放水,涉嫌欺圣。可不管是哪一种,都不是他们有资格编排议论的。稍有不慎,他们个人受罚事小,若由此牵扯出两大世家更多的摩擦争锋,累及身家性命,那可就悔之晚矣了。所以,这些事,看见也要当作没看见,知道,也要假装不知道。
  
  就在他准备好好教育敲打一下自己这帮手下之时,前方忽然传来几道急切的呼救声。他立时握住了腰间的刀,抬脚上前,不过走了才两步,就见前头不远处露台中逃出一个衣冠不整的蒙面花伎来。
  
  那花伎穿着雪青色的薄纱裙,白皙长腿一大半露在外面,腰间的束带松松散散,眼看就要掉落。及至到了眼前,那花伎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,躲到了他的身后,他的目光才顺着她纤细苍白的手,一路往上,对上了她的婆娑泪眼。
  
  女子衣衫不整,发间朱钗半散半落,漆黑长发一半散在身后,一半拢在胸前,凌乱不堪……芝灵谦及时收住自己的眼神,强硬地将她的手拂开,“你是何人?”
  
  女子被他的力道一推,纤弱的身子便摔在地上,露出后背大片的白皙肌肤来。那本是赏心悦目的一道风景,只是如今这风景上,却深深浅浅横七竖八地布满了血痕。那女子从地上又爬起来,悲戚地抓住了他的裤腿,盈盈一握的嫩白小手怯怯地扯着他的深色鲧袍,视觉上便有了极致的冲击,“大人救我!求求这位大人,您行行好,救救我吧!”
  
  芝灵谦皱了皱眉,这次倒没有再甩开她,只是微蹲下身去,手鬼神神差地慢慢抬起,下一瞬便要摸到她面上的红纱。
  
  砰地一声——芝灵谦措不及防地感受到一股强劲力道迎面袭来,避无可避,下一瞬自己便重重撞在了身后的柱上。身后的众人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余力,纷纷往后倒去。
  
  “本世子瞧上的美人,你也敢染指?手不想要了?”阴沉的声音自前方降落,董夏清垣着一身暗金流纹宽领长袍,自露台处掀帘而出,朝这边缓缓逼近。
  
  那芝灵谦抬眼看清来人,虎躯猛然一颤,立即爬起跪拜行礼,“见过清垣世子。”
  
  其身后府兵见状,也纷纷跟着跪下见礼,“见过清垣世子。”
  
  董夏清垣一手懒懒拿着酒,一手扯起地上美人的纤细手腕,将她强行反手扣在怀里,邪气地笑笑,“美人这么不听话,真是不乖哦。”
  
  女子全身都在发抖,声泪俱下,“你放开我!我还未曾挂牌,不需迎客,你不能这样对我!”
  
  董夏清垣闻言,却只低低笑着,将头埋进她的脖颈处,深深嗅了一口,“真香,含苞待放的花骨朵,最是诱人了。你要是被人摘过,本世子还不稀罕了呢。”
  
  女子被强行禁锢在他怀里,眼看着求救无望,只能自己拼命挣扎起来,只是她才挣了两下,就猛然呆住,一动不敢动了。因为她似乎感觉到胸前的伤口已然裂开,血正在往外慢慢渗透。
  
  糟了,演戏太过投入,竟然将伤处都折腾裂了。
  
  没错,此女子便是方才扮作花伎的原初黛。
  
  原来,就在半柱香前,原初黛拿着那山茶白玉,正准备借那位花魁公子的名义,冒险与芝灵府府兵正面交锋,以期过关,可就在她预备下楼的那一刻,被人一把掳进了一旁的露台中。原初黛被来人紧紧箍在怀里,感受到他身上温度的那一瞬,她眼眶顿时一热,不知道是该庆幸,还是该后怕。
  
  那时,搜寻的府兵似已到了三楼。
  
  原初黛也是避无可避,才准备下楼直面巡查。因为以她当下的身体状况,她要是从四楼跳下去,只怕会是必死无疑。然而按照他们搜查的细致程度,这楼间根本躲无可躲,所以她只能抱着那万分之一的侥幸心态,准备去冒险一试——可是她万万没有料到,就在下一瞬,那个人,又出现了。
  
  他的出现,不再是令她慌乱逃窜的威胁,而更像是天降的浮木,给她这个溺水之人带来了生的底气和助力。
  
  在原初黛原本的认知里,董夏清垣就像是一个瘟神,他因为一块独山玉的来历为难她,又因一次吃亏就数次刁难她,更因身世泄密一事对她不择手段地逼供,一直穷追不舍,还追她追到不论生死,一路到了藏青别院外。所以,她对他一向是如老鼠见到猫,能逃就逃,见缝就跑。
  
  可是天知道,那一刻她被他抱在怀里,感受到的不是身陷险境的心惊,而是从未有过的安心。
  
  这感觉,好像似曾相识,又好像亘古未有。可她却莫名得贪恋,好像希望这一刻,永恒不变。
  
  “我带你出去,但是,你要配合我。”
  
  直到他开口打破了她的幻想泡沫,她才倏地醒神,赶忙从他怀里挣了出来。董夏清垣是从外面赶来,自然知道眼下妙今坊的情况,簪华台已被两府府兵围成了个密不透风的铁桶:朱真氏府兵戍守外围,将筒楼团团围住,保证无一人逃出,而芝灵氏府兵则入楼进行地毯式的搜捕,确保无一处疏漏。
  
  如此周密的围捕,她想要出去,就只能光明正大地从他们眼前走出去了。花伎这个身份可以利用,但是她身上新伤未愈,厚重的血腥味定然瞒不过那些在兵戈里打滚的府兵。所以,董夏清垣便用特制的药材在她背上画了不少血痕,以假乱真。
  
  只不过眼下这戏,似乎马上就要穿帮了。
  
  董夏清垣感受到怀中人的不对劲,便立时让她转了个方向,直面自己。而正想用眼神询问示意的他,在将她正面拥入怀里的那一瞬便了然于胸——她胸前的雪青色薄纱上已有一点浅红,正在慢慢扩大。
  
  说时迟,那时快。只见董夏清垣像是没了耐心的虎狼一般,随意将酒瓶往后一抛,欺身便将原初黛压在栏杆处,直接上手按在了她的胸前,而脸则再一次贴近,吻上了她的颈,“别害怕,我会温柔一点的。”
  
  芝灵谦见状,惊得瞳仁都放大了几倍,只是他尚存几分理智,立时挥手,命所有人都垂下了头。
  
  而他虽深深垂首,放在膝盖上的手却紧握成拳,浓眉紧皱。坊间传闻,董夏氏的嫡世子自旧伤痊愈之后,就染上了寻花问柳的放浪习性。便是在时狐氏生辰宴当天,他方才痊愈,就迫不及待地召了花伎陪侍,可谓是如狼似虎。以前,他只当这是一桩酒后趣事,听得一乐便罢,可如今看来,这位嫡世子还不只是沉湎淫逸、骄纵色欲这么简单。
  
  毕竟,大庭广众之下,如此强迫一位未曾挂牌的清白花伎,可称得上禽兽不如了。可作为董夏氏的嫡系传人,他当真如此荒淫无道么?
  
  啪的一声,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,惊得一众垂首的府兵赫然抬头看去,竟是那位姑娘,扇了董夏清垣一巴掌!!
  
  这花伎……好胆色!
  
  董夏清垣厉色望过去,无声的威压又叫他们齐齐俯身贴地,不敢再看。
  
  他摸了摸自己生疼的脸,眉眼染上了寒意,冷笑开口,“美人如此烈性,看来需得带回我府上好好调教一番才是。”说着,就一把将她扛起,大笑着扬长而去。
  
  跪着的府兵十分识相地为他开出一条路,头都不敢抬,待笑声与女子的挣扎呼救声渐渐远去,彻底消失,他们才敢大声得喘起气来。
  
  芝灵谦由小跟班扶起,“首领,您没事吧?”
  
  他轻摇了摇头,却仍一脸沉重,“无事,继续办差吧。”
  
  其余的府兵得了令,又四散开去,一间一间厢房搜查。只那小跟班狐疑地回头望了望,又道,“首领,清垣世子掳走的那名花伎……”
  
  芝灵谦冷冷看他一眼,“禁言。你去查一查妙今坊所有在册的待挂牌花伎名录。记住,把事情办好便是,旁的,一句话不许多说。”
  
  而另一头,董夏清垣抱着原初黛一路疾驰,很快出了妙今坊,上了早已候在门前的马车。
  
  马车里闻玉端正坐着,这会瞧见主子回来,立即迎上来,一脸关切,“主子,初黛女君没事吧?”
  
  董夏清垣扯过一旁的披风给她披上,才将她放下,轻拍了拍她的脸,“不用装了,我们已经出来了。”
  
  岂知,怀里的原初黛并没有反应。他皱了皱眉,将她面纱揭开,面纱下,她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,下一瞬,她的嘴角边慢慢溢出一丝暗血来。
  
  董夏清垣的心刹那间仿若停滞了一瞬,他立即抚上她的脉,一面疾色道,“速去请槑医官过府!”
  
  暗处的止风接令,即刻领命而去,带起一阵惊厥的风声。而闻玉见状,立马起身出去驾车。
  
  镌刻金山纹样的黑金马车,如疾风般纵驰在大街上,惊起一众侧目与艳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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