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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我的学校

  第二章 我的学校 (第2/2页)
  
  山谷的斜坡上到处散落着村庄的小屋,屋前是阶梯状的小园子,护在四周的围墙摇摇晃晃,墙根在泥土的推动下突起,行将坍塌。村里的小街巷都铺在陡峻的斜坡上,路面的石子高低不平,走在这样的路上,人们总是要小心翼翼,负重的人就难免有点提心吊胆了。
  
  山谷的谷底有一座教堂,在稍高的地方是广场。广场的喷泉有一个宽大的拱顶遮护,水从一个池子淙淙地流向另一个水池。我在窗边,能听到衣杵一下一下的敲打声,小刷子擦洗铁锅的刺耳声,浣衣洗锅的妇女饶有兴致地讨论着谁家的侄女嫁到了有钱人家,谁家的小孩子淘气得过分又挨揍了,谁家的酒鬼丈夫昨晚在酒馆里和人吵了起来。
  
  在我们的村子外,丘陵的半山腰上有一棵老椴树,听说它比村里最长寿的老人的年纪还要大,有一百多岁了呢。它有一个特别的名字:这样树。老椴树就像慈爱的老人一样和蔼可亲,在我们捉迷藏的时候,它将自己那被岁月掏空的树干贡献给我们,作为再安全不过的躲藏处;在赶集的日子,它那宽阔茂密的簇叶为路过的牛羊群洒下树荫。
  
  村庄每逢一年一度的庄重节日,就会变得非常热闹,这是全村人都盼望的日子,因为这天实在有太多新奇的东西值得去看、去玩了。在地上的灰色麻布上,卖布的老板把印着小碎花的印度花布卷一字排开,一群姑娘围着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一款更适合自己。不远处摆着山毛榉木鞋、黄杨木笛和小陀螺,一位父亲在为他的小儿子挑选陀螺,身上画着色彩的陀螺在地上旋转着,绽放出鲜艳的彩色小圆圈。人们对旋转转盘青睐有加,将它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。只要付一苏,就有权利让这个转盘转动一次,人们祈祷着它的指针能停在他们所期待的那个小圆点上,这样他们就能获得价值远远超过一苏的奖品。不过,转盘经常让付钱的人们失望,有很多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奖品,更不幸的人甚至连续几次都空手而归。广场上,一筐一筐的葡萄排成行,对这种新奇的水果,人们才刚刚认识,却已经垂涎欲滴了。
  
  不过,节日很快过去,观赏这些新鲜事物的时间十分短暂。晚上,有人在酒精的帮助下壮着胆子和平时看不惯的人吵上一架之后,一切就都结束了,村庄又回复宁静。
  
  让我们的思绪从节日的新鲜事里回来吧,回到那幅从城里带回的名画上面。我把它贴在我的窗棂上,这是一个绝佳的位置,在这里我能够交替地注视着广场上的喷泉和图画上的动物。我家的窗子和学校的小窗户一样,底部有一个壁龛。家里的窗洞插着一块小木板,这就是我经常自习的地方。
  
  好吧,这幅五彩斑斓的图画,你带领着我学习吧。第一位出场的动物是驴(ane),它的名称以稳重的字母A开头,不过这似乎与它的性格不太相符,因为老师家的母驴动不动就嘶叫,一点儿也不沉稳;接下来是牛(bOeUf),它的首字母和它的身材有些相似,都胖胖的,它教会我字母B;鸭子(Canard)教我读字母C;火鸡(dindOn)带我认识了字母D。其余的依此类推。
  
  我和我的动物朋友们进行得很顺利,准确来说,是其中大部分而已,还有几个我并不熟识。比如河马(hippOpOtame)和瘤牛(ZebU),它们也尽力想帮我读出H和Z,但是要由这些既生疏又奇怪的动物联想到它们的首字母,实在是太抽象了,它们较劲的辅音让我头疼了好一阵子。
  
  在我的阅读陷入困境的时候,父亲及时赶来帮忙。我进步飞快,没过几天就能把那本鸽子封面的小书诵读下来了;要知道,就在前几天,这本书还是我的噩梦,对我来讲还像天书一样呢。我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学会了拼写,父母都感到十分惊讶,它们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神奇的效果。
  
  其实,这很好解释。图画的作者让学习者与动物进行交流,这是我的兴趣,能够吸引我去思考、去联想、去记忆。也许通过其他途径我也能够学会这些东西,但是却不知要花多少时间、不知要经历多少辛酸。因此,我要感谢这些熟识或是生疏的动物朋友们。动物万岁!
  
  或许,幸运的事情都是排着队一起来的吧,不久,有人送了一本拉·封登的《寓言诗》,作为对我进步的奖励。这本价值二十个苏的书里有许多动物对话的插图,尽管这些图很小,画得也不怎么准确,不过里面的狐狸、乌鸦、青蛙、狗和猫,都是我亲密的好朋友。虽然对于朋友们在书中的对话我还不是很清楚,不过没关系,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弄清楚。
  
  我十岁的时候,进入罗德中学学习。学校教给我们英雄故事和希腊神话。我在法译外和外译法方面的出色能力,使得我在班上备受欢迎。我还享受免费走读的待遇,不过要到小教堂里做侍童来作为交换。我和其他三个学生一起,穿着宽袖的白色法衣,戴着红色无边的圆帽,有时也穿红色的长袍。
  
  我是四个人里年纪最小的,对于什么时间应该做什么动作,我总是记不清楚。实际上,我就是个凑数的。我们两两一组,相对走来,然后跪在唱诗班的中央。每当人们在我四周唱起忏悔的颂歌时,我就感到寒毛根根立起,最后不得不放弃这份工作。
  
  在无聊的翻译练习和神话与英雄的幻境中,我对大自然的激情和热爱并没有减少,植物和昆虫是我的希望所在和精神寄托。我常常在闲暇和假日去了解小巧的白腰朱顶雀是否已经孵出小鸟,蟋蟀是否在贫瘠的草坪上展开它或红或蓝的翅膀,紫熟的葡萄是否已经悬挂在野生的荆棘上。
  
  我还有幸读到了维吉尔的作品,我倾听牧歌的对唱,我羡慕牧人的田园生活,我喜欢那蔓延的常春藤和狐指草,我爱上被柔穗所染黄的田野,我钟情于万物对未来岁月的欢唱。书中关于蝉、蜜蜂、斑鸠和金花雀的有趣细节,让我反复回想,久久不忘。这位拉丁诗人响亮的田野颂歌,带给我无比的快乐。
  
  然后,我不得不和罗德中学告别,不得不和维吉尔的农事诗说再见,因为家里已经没有面包了。或许,生活就像是我们生活其间的丘陵一样,总有峰顶和谷底。没有人会永远享受峰顶的幸福与满足,总是要经历低谷,才算是完整的生活。我在生活的谷底,为赚买土豆的两个苏而绞尽脑汁,不知道要过多久我才能到达生活的峰顶。
  
  在这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里,在吃着早餐的面包心里却惦记着午餐的土豆从何而来的艰苦时期,也许,我对昆虫的兴趣应该减弱了,但事实上大自然对我的吸引力似乎永远不会消失。蟋蟀和松树鳃金龟、白色水仙和白桦林,它们是我苦难中的阳光,它们仿佛安慰我说:“孩子啊,人总要乘风破浪。伟大的日子啊,奔驰吧!”
  
  在经历人生的低谷之后,幸运女神向我微笑,我往生活的斜坡上攀爬了几步,我来到了沃克吕兹初级师范学校。校长是一个慷慨大度、目光远大的人,保证我在学校里能喝到有干栗子和鹰嘴豆的汤,他对我这个插班生很有信心。
  
  我的拉丁文和拼字法比我的新同学略胜一筹,于是当其他同学打开词典,仔细检查听写练习的时候,我却在书桌上秘密研究虫儿与花草,不惜一切偷偷品尝自然科学带给我的快乐滋味。
  
  可是,我不得不抛弃这些快乐,抛弃我爱的夹竹桃和圣甲虫。在这个学校连教师都养活不起的年代,它们不能帮助我赚得每天的面包,它们被拉丁文和希腊文所歧视。为了达到初级师范学校教师的最低标准,我需要怎么做呢?我只剩下数学,工具很简单,只需要和黑板、粉笔和几本书打交道。
  
  我将精力全部贡献给微积分和圆锥曲线,我在干巴巴的公式和没完没了的计算中孤军奋战,没有老师的指导,也没有同学可以询问,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抗争中消除了数学的神秘。我害怕自己抵挡不了一株新的草本植物、一只新的膜翅目昆虫的诱惑,我强迫自己压抑对它们的思念和向往,我甚至将自然科学的书籍全部压在箱底。
  
  后来,我被派到阿雅克修中学去教授物理和化学。这一次,诱惑太强烈了。浩渺的苍穹下,无边无际的大海与深远的天空融为一体,海浪把美丽的贝壳冲到沙滩,迷人的香桃木丛林里,弥漫着野草莓的芳香。形容枯槁的数学在华美温情的大自然面前相形见绌,没有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。
  
  我终于妥协了,我将闲暇时间分成两部分。当然,其中大部分还是要分给我用来谋生的数学,剩下的部分被我怯生生地用来观察贝壳、采集标本。如果在这个自然的天堂中,不为面包而烦恼,不被函数所纠缠,那该是多么完美的生活啊!哪怕上帝大发慈悲每天多赏赐我一个小时,让我多点时间投身于这无法自拔的爱好之中,哪怕这样也好啊!
  
  也许这就是命运,它总是爱开玩笑,我们拼尽全力、不顾一切地朝着自己选择的方向奔跑,而它却饶有兴致地将我们推到相反的方向。我青年时代为之饱受艰辛苦楚的数学,到头来对我毫无用处;而我为之节衣缩食的虫儿,却成为我老年生活的最大乐趣与安慰。
  
  不久,我结识了大名鼎鼎的阿维尼翁植物爱好者雷基安。准确来说,这位大师并不是学者,但他却是最热情的收集者。他总是夹着一个灰色纸板盒,横穿科西嘉岛采集标本。他的记忆力强大得惊人,他能准确地说出某种植物的名称和详细的地理分布情况,甚至对一小株草、一小层苔藓、一小朵不知名的花儿都十分了解,他简直是植物分布的活地图、活百科书。
  
  我空闲时常常陪着雷基安到处奔走,收集标本、研究植物。他是一位慷慨、耐心的老师,在植物方面,我从他那儿学到了很多。如果死神肯再多给他些时间,我想他还能教会我更多。
  
  一年后,我认识了图卢兹的知名教授莫干·唐东。在雷基安的引荐下,我曾同他交换过有关植物学的信。他这次来到我们地区,是打算写一本植物图集。然而,这位教授刚刚到达,就遇到了住宿难题,旅馆的房间都已经被开省议会的议员们预定了。我热情地向他提供食宿,吃饭时,我们交换植物方面的经验,聊得非常愉快。
  
  我陪同他进行了半个月的植物采集活动,有一次是在岛中心的雷诺索山进行的。我对这座山十分熟悉,我帮助他收集到了美丽的白霜不凋花,这种花儿就像是身穿白色棉衣的高雅淑女,科西嘉人叫它盘羊草或者毛茸茸的玛格丽特皇后。这位学者还收集到了很多其他稀有的植物品种。这是最让植物学家高兴的事了。
  
  我要感谢这位学者,是他帮助我开阔了博物学的眼界。他不再是一个拥有可靠记忆的植物收集者,他是一个博物学家,是一个善于运用形象化的语言帮助人们揭示真理的诗人。
  
  他是我的一位良师益友。他对我说:“放弃数学吧!没有人会对死板呆滞的公式和函数感兴趣的。来研究植物和虫子吧!遵循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,你骨子里的热忱会让你成功的。”他的激情和学识深深地感染了我,苍白无力的数学的地位岌岌可危,不,当我从雷诺索的寒冷山峰下来时,我就打定主意:放弃数学。
  
  在离开前夕,他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博物学课。他拿着一把从缝衣筐里拿出来的剪刀,还有两根用葡萄嫩枝装上柄的简易缝衣针,为我展示在一盆深水中解剖蜗牛的过程。他详细地解释、描述蜗牛的器官,这是我一生中唯一听过的也是最有记忆价值的博物学课。
  
  好了,是该做最后的决定的时候了,我要为我做出的选择找到最有力的支撑。我追忆过去,审视自己。我认为,对自然科学的执着与热爱是我的天分。从孩提时代开始,从智慧之花的初放开始,我就有观察研究自然事物的喜好。或许,我生来就具有观察事物的才能。
  
  没错,也许我试图用遗传学来解释这些有点可笑。但是,在我追求自然科学的道路上,始终没有学校教育,没有教师,没有书本,我坚持、我前进,我难以抑制的才能终于倾注出微薄的成果。我相信,我生来就是虫子的朋友,生来就是动物画家,至于为什么是、如何能是,无人知晓。
  
  这就是天赋,它使我们生下来就区别于其他,这是我们在未成长之前就具有的特征,一种根源难以探知的特征。这些东西因为是这样的,所以就是这样的,没有什么原因。天赋不能代代相传,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,变化无常,将军的儿子也有可能是懦夫,臭皮匠的孩子也可能是神童。天赋也不能获得,就算是将它种在最肥沃的土壤中,置于最温暖的花房中,精心培育,要是胚芽中没有天赋的基因,也还是开不出天赋的花朵。
  
  而天赋之于动物,就是本能。本能和天赋都超脱于平凡而存在,本能也和天赋一样,它在某一方面着重显现出来,无须任何理由,找不到任何解释。或许当食粪虫或是花金龟被问到这一点时,它们会根据自己的那种才能,回答我们:“本能就是我们虫子的天赋。”
  
  不过,与天赋不同的是,本能代代相传,对于任何一个物种来说,它们的本能都是世袭的,它永恒不变,完全相同。本能是家族内部绝不外传的不可侵犯的遗产,它对待每一位家族成员都十分公平,它降落在每一个成员的身上,毫无例外,也绝不缺斤少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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