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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 反向鼓掌

  第三章  反向鼓掌 (第2/2页)
  
  果不其然,下午的时候,我收到了昨晚那个女生的私信。
  
  他们昨晚回去之后,压根就没安生过。
  
  男生回到酒店,没多久就开始发冷、打颤,浑身冒冷汗,说肩膀重得抬不起来,像一直有人压着他。两人一开始还以为是吓狠了,缓一缓就没事,想着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就能恢复。
  
  结果洗完澡更吓人。
  
  衣服一脱,那两块原本印在外套上的黑手印,居然转移了。
  
  干干净净的贴身T恤上,一模一样的位置,一模一样的手掌轮廓,黑得更深、更沉。
  
  他俩彻底慌了,不敢睡,不敢关灯,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整晚。
  
  凌晨三点多,男生直接高烧。
  
  温度来得极猛,一下子冲到三十九度八,整个人烧得满脸通红,浑身滚烫,却一直喊冷,裹两床被子都瑟瑟发抖,牙齿不停打颤。
  
  更吓人的是,他开始说胡话。
  
  不是普通发烧的呓语,是逻辑清晰、语气平缓、完全不像他本人的声音。
  
  反反复复就一句,不停低声重复:“该我唱了,你们怎么不看?”
  
  一遍又一遍,不停念叨,语速很慢,腔调老旧、阴沉,完全不是年轻人的语气。
  
  女生吓得整夜不敢合眼,抱着他哭,喊他名字、摇他身子,他都没反应,眼神涣散,目光直直盯着天花板,嘴里循环那一句胡话。
  
  天亮之后,烧也没退,人也不清醒,一直昏昏沉沉,偶尔睁眼,眼神空洞,看着特别吓人。
  
  女生没办法,一大早只能带着他去医院,抽血、化验、做检查,全套做完,医生愣是查不出任何问题。
  
  没有炎症、没有病毒、没有感冒症状,身体指标一切正常,可就是高烧不退,人昏迷呓语。
  
  医生最后只能归结为惊吓过度、神经性发热,开了退烧药,让他们回去静养。
  
  可药吃下去,一点用没有。烧退一秒又弹回去,胡话越说越频繁。
  
  女生实在走投无路,想起昨晚在园区只有我离他们最近,亲眼看到了全过程,就抱着试试的心态私信我,问我长田漾本地有没有懂这方面的老人,能不能帮忙看看。
  
  我看完消息,心里凉了半截。
  
  彻底对上了。
  
  空戏台鼓掌,是唤台。
  
  台上旧魂闻声就位,准备登台唱戏,台下观众却鼓掌之后转身就走,等于骗场、爽约。
  
  对于守台的执念阴魂来说,这是最大的不敬。
  
  那句胡话“该我唱了,你们怎么不看?”根本不是男生在说梦话。
  
  是台上那位,借着他的嘴,在质问。
  
  我不敢耽误,立马回复女生,让他们别乱吃药、别去医院折腾,也别随便找人乱招魂、乱辟邪,越乱处理越容易加重缠孽。我告诉她,我去找本地懂行的阿婆问问,今晚必须回来戏台原地了结,不然缠得久了,印记入体,就真的麻烦了。
  
  我收了半天摊,直接去了村里找王阿婆。
  
  王阿婆七十多岁,一辈子住在长田漾边上,专门处理这种阴缠、执念、戏台怪事,比陈老爷子更懂这些阴柔细碎的因果。
  
  阿婆听完我讲的反向鼓掌、黑手印、高烧胡话,脸瞬间沉了下来。
  
  “胆子太大了。”阿婆连连摇头,语气严肃得吓人,“戏台空台,是候场。半夜鼓掌,是请戏。请了戏,人不看,转身跑,就是戏耍亡魂。”
  
  我问她严重不严重,能不能解。
  
  阿婆说还好,这位守台的不是恶鬼,是老唱戏的艺人残念,一辈子守着戏台,只求登台、求观众、求体面,没有杀心,就是执念重、受不得戏弄。
  
  反向鼓掌,是它在回礼,也是在留人。
  
  它已经站上台子准备开唱,结果观众走了,它不甘心,就把印记留在人身上,跟着人走,要人回来把这场戏看完、把礼数赔完。
  
  现在黑印从衣服转到身上、人高烧呓语,就是入体的前兆。再拖一天,手印渗进皮肉,就不是简单发烧了,会常年体虚、噩梦、精神恍惚,一辈子被阴气压着。
  
  我听得后背发凉,赶紧问解法。
  
  阿婆给的法子很明确,也只有这一条路。
  
  今晚午夜子时,必须让男生本人回到戏台原地,诚心跪谢赔罪,烧纸、致歉、敬香,老老实实把礼数补全。告诉台上那位,不是故意戏耍,是年少无知不懂规矩,今日专程回来赔礼,恭恭敬敬送它落幕。
  
  礼数到了,执念散了,黑印自然消,高烧自然退。
  
  半点投机取巧都不行,必须本人到场、本人认错、本人诚心赔罪。
  
  我立刻把消息转给女生,让他们晚上准时过来,别迟到、别害怕、别带戾气,全程安静听话,千万不要再乱调侃、乱说话。
  
  傍晚入夜,我照常出摊。
  
  今晚的戏台格外阴沉,明明无风,幕布却轻轻晃动,看着像有人在台后踱步、候场。整片戏台区域的气温比周边低好几度,阴气沉沉,压得人心里发闷。
  
  十点半,夜市清场。
  
  十一点半,园区彻底无人。
  
  十一点五十,那对情侣打车到了园区门口。
  
  男生戴着帽子口罩,裹得严严实实,脸色惨白,眼神空洞,整个人虚弱得站不稳,全程靠女生搀扶。他烧还没退,额头滚烫,走路轻飘飘的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  
  我远远看着他肩膀,隔着衣服都能看见两块暗沉的黑影,死死趴在双肩位置,轮廓清晰,挥之不去。
  
  今晚,没人敢再戏谑、再调皮。
  
  空戏台静静立在夜色里,安安静静,无声无息。
  
  但我们所有人都清楚。
  
  台上,已经有人候场很久了。
  
  就等着那个鼓掌的人,回来看戏。
  
  夜里十一点五十分,长田漾彻底静透了。
  
  夜市的灯全灭,沿街摊位的卷帘门死死拉着,湖边的风停得干干净净,连芦苇最细碎的沙沙声都消失了。整片景区像被一层黑布捂住,闷、沉、冷,唯独古戏台那一块,压着化不开的阴。
  
  我带着那对情侣走到戏台下方。
  
  男生脚步虚浮,浑身发烫,脑袋一直耷拉着,眼皮半睁半闭,嘴里还时不时含糊蹦出一句:“该我唱了……你们怎么不看……”
  
  声音不是他平时的音色,又平又冷,没有半点情绪,听得人头皮发紧。女生死死抓着他的手腕,手心全是汗,整个人抖得厉害,全程不敢抬头往戏台上看。
  
  王阿婆掐着点赶来,一身素色布衣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走路很轻,靠近戏台的时候,她直接抬手拦住我们,不让往前再踏半步。
  
  “就站这儿。”阿婆声音压得很低,“子时没到,别惊扰。”
  
  阿婆悄悄跟我低声说,幸好来得及时。
  
  这东西不是凶煞,就是太守规矩、太执念。一辈子登台唱戏,最怕空场、最怕观众戏弄。人家夜里候场,锣鼓备好了、身段备好了、戏文备好了,台下的人鼓掌唤场,转头却跑了,这在老戏人的规矩里,是极大的羞辱。
  
  它不害人,但是会缠人。
  
  你骗它一场戏,它就缠你一场因果。
  
  十二点整,分针秒针完全重合。
  
  夜空里最后一点风声消失,整片世界瞬间死寂。
  
  阿婆从布包里取出三炷细香、一叠黄纸、一沓纸钱,还有一小叠空白的戏文纸,摆在戏台正下方的地面上,摆得端端正正,没有半点歪斜。
  
  她转头看向男生,语气不容半点敷衍:“跪下。诚心跪,不是应付,是赔罪。”
  
  男生迷迷糊糊,眼神涣散,像是听不懂人话。女生急得眼泪直掉,弯腰扶着他,用力压着他的肩膀,帮他屈膝,硬生生让他跪在了戏台正前方的草坪上。
  
  他一跪下去,我明显看见他双肩的黑印猛地沉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用力按住,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,整个人往前一扑,差点直接趴倒在地。
  
  “别怕。”阿婆语速平稳,声音压过死寂的夜,“跪稳了,好好认错,它不欺诚心人。”
  
  紧接着,阿婆点香。
  
  三根香同时起火,火苗稳得诡异,夜里无风,烟却直直往上窜,笔直一条线,飘向戏台台面,不散不乱。
  
  阿婆双手持香,对着空戏台,弯腰躬身,一字一句说得极慢、极清楚。
  
  “老人家,今夜小辈无知,夜半喧哗,空台鼓掌,戏耍前人,是他不对。年少轻狂,不懂旧规,无心冒犯,并非有意轻辱戏台、轻辱戏骨。”
  
  “今日专程归来,原地跪谢,诚心赔罪。不求宽恕,只求了结。”
  
  说完,她把香插进面前的泥土里,稳稳立住。
  
  香一落地,原本昏沉的男生,突然猛地抬起头,双眼翻白,嘴角微微抽动,又开始重复那句冷得刺骨的胡话:“该我唱了……你们怎么不看……”
  
  女生吓得浑身僵硬,死死捂住嘴,不敢哭出声。
  
  阿婆面不改色,抬手按住男生的头顶,掌心贴紧他的发根,力道不重,却出奇的稳。
  
  “人家来看了。”阿婆对着戏台开口,像是在跟空气对话,“场子给你留着,观众给你备着,礼数给你补着。你候场辛苦,一生登台,求的是体面、是圆满、是有人肯认认真真看你一场戏。”
  
  “昨日掌声为唤,今日香火为敬,纸钱为酬,戏文为场。你戏没唱完,不是没人看,是时辰错了、人不懂事。今夜因果了结。”
  
  说完,阿婆点火烧纸。
  
  黄纸一触火苗,瞬间燃开。
  
  火光在黑夜里跳动,明明是普通的纸钱,烧起来却没有寻常烟火的燥气,反倒带着一股温温的、旧旧的味道,像几十年前老戏台台下的烟火气息。纸灰往上飘,稳稳落在戏台台面,顺着木板缝隙,一点点沉进去。
  
  一叠、两叠、三叠。
  
  纸钱烧尽,阿婆又把那叠空白戏文纸点燃。
  
  “纸戏一场,敬你登台。无人喧闹,无人戏弄,无人半途离场。”
  
  这一张戏文纸烧完的瞬间,变故突生。
  
  原本死死扣在男生双肩上的黑手印,先是边缘一点点变淡、发虚,像墨色被清水慢慢化开。紧接着,暗沉的黑色从厚重变得轻薄,一点点往中间收拢、收缩,不再死死扒着布料,不再压着他的身子。
  
  男生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。
  
  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,僵直的后背缓缓放平,头顶的虚汗不再往外冒,那种被重物压住的窒息感,肉眼可见地在消散。
  
  他嘴里反复念叨的胡话,戛然而止。
  
  没有过渡,没有尾音,突然就停了,彻底安静。
  
  下一秒,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脑袋一歪,彻底虚脱,整个人瘫软在草坪上,不再发抖、不再呓语,呼吸慢慢变得平稳、正常。
  
  女生连忙伸手摸他的额头。
  
  滚烫的温度退下去了。
  
  短短几秒,高烧彻底褪去,皮肤温度恢复微凉,不再烫得吓人。之前那种浑身燥热、内里发冷的阴阳对冲感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  
  我凑近细看他的肩膀。
  
  那两块折磨了他整整一夜的黑手印,彻底没了。
  
  衣服干干净净、清清爽爽,布料纹理完整,没有半点痕迹,仿佛从未出现过那一双阴森的手掌。若不是亲身经历、亲眼所见,谁都只会当一场荒唐的噩梦。
  
  阿婆看着燃尽的纸灰,轻轻吐了一口气,低声说道:“走了。”
  
  “戏圆了,礼尽了,不缠了。”
  
  夜里的风,这才重新吹了回来。
  
  芦苇沙沙响动,湖水轻拍岸堤,夜风穿过戏台檐角,带起一阵极轻极淡的空响,像有人在台上轻轻叹了一口气,隐忍了数十年的委屈、不甘、落空,终于尽数散去。
  
  压抑了一整晚的阴冷气场,瞬间抽空。
  
  原本沉在戏台四周的死气、压迫感、让人头皮发麻的窒息感,一扫而空。整片区域重新变得通透、清凉,和园区其他角落的夜色融为一体,再也没有半点诡异的凝滞。
  
  男生躺在地上缓了很久,才慢慢睁开眼睛。
  
  这一次,他眼神清亮,瞳孔聚焦,不再空洞涣散,彻底恢复了正常人的神色。他迷茫地看着我们,看着漆黑的戏台,看着满地冷却的纸灰,记忆一点点回笼,昨晚的恶作剧、空台掌声、肩上冰冷的拍打、高烧昏沉的恐惧,全部涌上心头。
  
  他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一句话,只剩满脸后怕。
  
  他完全清醒了,也彻底懂了自己昨晚有多无知、多狂妄、多作死。
  
  阿婆收拾好东西,淡淡叮嘱他:“年轻人胆大不是错,无知狂妄就是祸。戏台是艺人一辈子的念想,活人看戏,死人守戏。空台不喝彩,夜半不喧哗,这不是迷信,是敬人、敬骨、敬执念。”
  
  “你昨夜鼓掌,是唤它登台;你转身逃走,是戏耍它落幕。它不凶,只是太认真,守了一辈子戏台,容不得旁人拿它的场子开玩笑。”
  
  男生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,浑身无力,满脸愧疚,郑重地点头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我知道错了,再也不敢了。”
  
  他这次的认错,没有半点敷衍,是从骨子里透出的敬畏和后怕。一场高烧、一场阴缠、一场午夜赔罪,足够碾碎所有年轻人的狂妄和不信邪。
  
  离开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一点多。
  
  园区夜色安稳,戏台静静立在草坪中央,幕布轻晃,灯火温和,平平无奇,再也没有半点阴寒诡异。我们一路走出园区,身后再无冷意,再无跟随,再无沉甸甸的压迫感。
  
  后来那对情侣连夜回了老家,再也没来过长田漾。
  
  女生偶尔还会跟我聊两句,说男生回去之后安稳了很多,再也不敢乱调侃、乱亵渎鬼神,夜里绝不靠近偏僻古旧的地方,逢庙必敬、逢旧不欺。那场经历,成了他一辈子忘不掉的教训。
  
  而我,依旧夜夜在戏台旁摆摊收摊。
  
  只是从那之后,我多了一个习惯。
  
  但凡遇到深夜打卡戏台、对着空台拍照调侃、故意起哄胡闹的游客,我都会上前劝一句,让他们敬畏点,别拿旧戏台开玩笑。
  
  我会告诉他们,别在空戏台底下鼓掌。
  
 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,你轻飘飘的一声喝彩、一场恶作剧,到底唤来了谁。
  
  你在台下鼓掌,是一时玩闹。
  
  台上的人等一场观众,或许等了一辈子。
  
  一旦它认真就位,备好锣鼓、备好戏文、备好身段,你若转身离场,它便会从漆黑的夜色里伸出手,在你身后、在你肩上,认认真真、一板一眼,回你一场反向的掌声。
  
  那是敬畏,也是因果。
  
  是空戏台,最深、最沉默、最不能冒犯的规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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