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东宫夜 (第2/2页)
她说完这句话,身影就像一滴墨融进了水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梅林深处。
萧烬站在原地,直到那股异样的干净气息彻底散尽,才低头看向手中的布包。
他拆开它。
里面包着的不是玉佩,不是石头。
是一枚牙齿。
一颗人的臼齿,齿根还带着干涸发黑的血迹。齿面上刻着极小的两个字,像是用绣花针一笔一划凿出来的——
“装疯。”
萧烬将那枚牙齿攥在掌心,攥得指节发白,攥得齿面上的棱角嵌进掌中尚未愈合的伤口里。
疼。
但疼得清醒。
父王不是被吓疯的。是装的。在焚魂节上,在百官面前,在烬师苍溟的眼皮底下——萧承稷用一场癫狂至极的表演,骗过了所有人。
因为他看见了鼎中的鬼。
因为他必须活下来,才能把“鬼”的事告诉儿子。
装疯,就是活下去的办法。
萧烬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冷冽的空气灌进肺叶,压住了胸口那股翻涌的滚烫。他将牙齿收回布包,贴身放好,然后转身走向书房。
路过梅林边缘时,他停了一步。
脚下一片被踩碎的冰壳上,有一点不属于雪的颜色。他弯腰捡起来——是一根细如发丝的白蜡线,线头烧焦了,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松脂味。
白蜡。白烛。
白烛铺。
他攥紧那根线,回书房,掩上窗。
烛台上的火苗晃了晃,最后一点纸灰被风掀起,落在他玄黑锦袍的袖口上,像是落了一点雪。
---
次日清晨,天还未亮透,东宫的宫门便被人叩响了。
来的人不是昨夜那个白烛铺的女人。
来的是御史台的人。
常安小跑着进来通报,老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慌乱:“殿下,御史台来人,说……说有旨意。”
萧烬放下手中的书卷,面色平静地起身,整了整袍袖,走向前厅。
前厅站着一个年轻人。
他穿着七品御史的青色官袍,袍角沾着雪泥,像是连夜进的宫。他的脸很年轻,比萧烬大不了几岁,眉骨高耸,眼窝微陷,嘴角紧抿着一条严肃的线。腰间挂着一枚铜鱼符,是御史台行走宫禁的凭证。
“臣御史台沈知秋,参见皇太孙殿下。”
他跪得规规矩矩,声音清朗,不卑不亢。
“沈御史请起。”萧烬抬手虚扶,“有何旨意?”
沈知秋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,展开。
不是圣旨。
是阁谕。
“内阁奉上谕:焚魂节一案,太子突发疯疾,有失国体,即日起于通天塔静养,非旨不得探视。皇太孙萧烬,年幼需静心读书,暂免朝参,东宫门禁加严,无内阁手谕不得出入。”
软禁。
萧烬听明白了。
他面上没有任何波澜,只是微微颔首:“本宫知道了。”
沈知秋收起阁谕,却没有立即退下。他抬起头,那双深陷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左右,然后从袖中又取出一件东西——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“殿下,这是臣整理的近三年御史台弹劾案卷,内阁命臣送来,供殿下……读书解闷。”
他将“解闷”二字咬得极轻。
萧烬接过册子,指尖触到封皮的一瞬,感觉到纸页间夹着什么东西。
他没有翻看,只是拱手道:“有劳沈御史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沈知秋退到门口时,忽然停下,背对着萧烬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那声音极低,低到门外的常安都听不见。
“殿下,白烛会的人不可信。尤其是女人。”
然后他大步离去,青色的背影消失在东宫门外的雪幕里。
萧烬站在前厅,手里握着那本弹劾案卷,指腹在封皮上轻轻摩挲。
沈知秋——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御史,是谁的人?
他提到了白烛会。他知道昨夜发生的事?还是他本身就是废鼎派在朝堂上的暗桩?
父王说过,御史台里有“自己人”。
但他没有说过是谁。
萧烬翻开那本册子。
第三页与第四页之间,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:
“首辅谢玄求见殿下,七日后西苑猎场。”
纸条的背面印着一枚暗红色的蜡印。蜡印的图案是一支燃烧的白烛,烛火不是向上,而是向下——火尖朝地,像是在烧穿什么。
白烛。
又是白烛。
萧烬将纸条凑近烛火,蜡印受热,烛火的图案缓缓融化,露出了底下隐藏的另一个图案。
那是一个字。
“谢”。
首辅谢玄的女儿,叫什么来着?
萧烬回想了一下京中贵女的传闻——谢家三代首辅,门生遍天下,但谢玄的发妻早逝,膝下只有一女,据说养在深闺,极少露面,连宫宴都未曾参加过。
名字他记不起来了。
只记得听人说过,谢家那位小姐,小字叫什么“烛”。
他将烧毁的纸条丢进炭盆,看着火焰舔舐残纸,最后一点红烬熄灭在灰白的炭灰里。
窗外,通天塔的塔尖上,幽蓝的光又亮了一度。
那是饕餮在呼吸。
那是他父王在受苦。
萧烬推开窗,望向那座黑塔。雪还在下,但比昨日小了些。梅枝上的冰壳被晨光照透,折射出细碎的、针尖一样的光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七日。西苑猎场。首辅谢玄。
三日。外城东市。白烛铺。那个没有烬气的女人。
以及今夜。
他不打算等三天。
也不打算等七天。
今晚,他就要去那座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