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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后巷

  第九章 后巷 (第1/2页)
  
  申时四刻,日头偏西,外城东市的后巷被两侧的高墙夹成一道狭长的阴影带。巷子里弥漫着烂菜叶和死鱼内脏的气味,地面积着没过脚踝的污水。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蹲在墙头上,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巷口的来人。
  
  萧烬没有换回素白常服。他穿着今早从白烛铺带走的那件青色布衣,手上裹着谢明烛包扎的麻布,怀里揣着两把裴家匕首。从碑林到东市后巷,他绕了四道弯,穿了两条暗渠,确认身后没有夜枭司的尾巴才拐进这条巷子。
  
  谢明烛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  
  她换了一身衣服——不再是昨夜的黑袍,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裙,头发用白蜡线随意束在脑后,看上去就像外城里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子。但她的脸色比今早分别时更白了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,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仍然亮着。
  
  “你迟了半刻。”她靠在墙根上,语气依旧冷淡。
  
  “裴照夜在碑林拦了我。”萧烬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住,“他说苍溟给你父亲下了新命令。今夜子时,带我入鼎室。”
  
  谢明烛没有意外的表情。
  
  “我知道。父亲在午时收到消息后,就把西苑猎场的会面提前到了今天。”她直起身,示意萧烬跟她走,“从东市到西城,要穿过三个坊。时间很紧。”
  
 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。谢明烛走得很快,脚步轻而稳,污水溅起的泥点在她裙摆上印出星星点点的痕迹。她没有回头,但萧烬的“烬感”捕捉到她体内的变化——那团干净得没有一丝烬气的气息里,隐约有一点极淡的波动。不像伤,倒像是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在风中摇晃。
  
  “裴照夜让我转告你一件事。”萧烬跟在她身后,“‘烬解’不能用第三次。”
  
  谢明烛的脚步顿了一下,只一瞬。
  
  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  
  “他说你父亲知道每用一次烬解,你的经脉就会被烧掉一截。用满十次,五脏六腑会同时熄灭。你父亲知道,但没告诉你。”
  
  谢明烛没有说话。她继续向前走,青灰裙摆擦过巷墙上的青苔,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。走出十几步后,她忽然开口,声音淡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  
  “我母亲是怎么死的,你知道吗?”
  
  萧烬没有接话。
  
  “她也会烬解。谢家的烬解传女不传男,每一代都会选一个女儿来继承。我母亲是上一代执烛人。”谢明烛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是在背诵一份档案,“承烬十一年,父亲第一次发动‘废鼎奏议’,被烬鼎司提前截获。苍溟亲自带人围了谢府。母亲用了第五次烬解——把整个谢府的烬气全部熄灭,让苍溟的烬卫在外头瞎了三刻钟。父亲带着奏议原稿逃了出去,母亲没有。她体内的五根主经脉全部烧断,三天后就死了。那时候我四岁。”
  
  “你父亲没有告诉你——”
  
  “我知道。”谢明烛打断他,“我从十二岁开始练烬解的那天,就知道每用一次就会烧掉一截经脉。我知道用满十次就会死。我母亲知道。我祖母也知道。谢家的女儿从接过白蜡牌的那天起,就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。”
  
  她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后巷的阴影落在她脸上,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格外亮。那不是烛火的亮——是蜡烛即将燃尽时,火苗最后一次拔高的亮。
  
  “殿下。我不怕死。我怕的是死的时候,鼎还在。”
  
  萧烬站在巷中,污水从他的靴边流过。他没有说什么“你不会死”之类的话。他知道这种话对她没用。他只是把手伸进怀中,摸出一样东西,递到她面前。
  
  一支白蜡。
  
  今早从白烛铺带出来的三十二支白蜡中的一支。蜡身洁白,没有任何纹饰,只在底部压着一枚极小的倒置烛火纹。
  
  “我在铺子里拿的。”他说,“驼背老头没收我钱。”
  
  谢明烛盯着那支白蜡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接过去,没有道谢,只是将它插进腰间那枚白蜡牌的侧孔里。蜡牌上倒置的烛火纹与白蜡底部的纹路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。
  
  “走。”她说,“我父亲在废窑等我们。”
  
  废窑在外城西坊的尽头,是一座废弃的官窑。前朝时这里烧制过御用的青瓷,大烬朝立国后因为烬矿粉末污染了窑土,烧出来的瓷器釉面发黑,便废弃了。五十年来无人问津,窑顶的烟囱已经塌了一半,窑口被野草封得严严实实。
  
  谢明烛推开窑门旁一道隐蔽的侧门,侧身挤了进去。萧烬跟上,一股潮湿的灰泥味扑面而来。窑内没有灯,但墙壁上长着一种发光的苔藓——淡绿色的荧光,不是烬矿粉尘的幽蓝,而是某种完全不依赖烬气而存在的光。
  
  “这些苔藓叫‘灭烬苔’。”谢明烛说,“只在没有烬气的地方生长。西陵藏书阁里到处都是这种东西。这里也有——因为这座窑的窑土被烬矿污染后,反而形成了一层隔绝烬气的壳。皇城里唯一能避开苍溟感知的地方,就是这里。”
  
  窑内深处,一个人影从废弃的窑台后面走出来。
  
  那人穿着绛紫色的官袍,袍上绣着内阁首辅的锦鸡补子。年约五十,两鬓微霜,面容清瘦。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,灯芯是白蜡线,火苗是寻常的橘黄色。
  
  谢玄。
  
  大烬朝内阁首辅,三代废鼎派领袖。
  
  “臣谢玄,参见太孙殿下。”他拱手行礼,声音沉稳,没有任何慌张,“本该在谢府恭迎殿下。但今早烬鼎司在谢府周围加了三道暗哨,只能委屈殿下到这种地方来。”
  
  “首辅不必多礼。”萧烬打量着他。谢玄的官袍干干净净,袖口没有半点墨渍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这是一个滴水不漏的人。“裴照夜说苍溟给你的命令是今夜子时带我入鼎室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  
  “知道。”谢玄将油灯放在窑台上,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纸,“意味着苍溟比臣预想的更急。他原本应该等殿下登基,等殿下在鼎选中把手伸进鼎火。但他改变主意了——就在今天午时。因为他感知到了殿下去过塔底。”
  
  “我去塔底的事,他没发现?”
  
  “他发现了。但他没有当场抓你。”谢玄将纸卷在窑台上展开,那是一张烬京的详细地图,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十几个位置,“因为他不确定。殿下的烬感与鼎同源,在塔底档案室那种烬矿粉尘浓度极高的地方,殿下的气息和鼎的气息会混在一起。苍溟分不清哪个是人、哪个是鼎。他需要确认殿下是不是真的进过塔底。”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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