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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311章 西津渡的雨

  第0311章 西津渡的雨 (第1/2页)
  
  西津渡的雨,来得没有半点征兆。
  
  下午两点四十分,楼明之与谢依兰站在古街入口的牌坊下,天还亮堂堂的。两分钟后,乌云从江面上翻滚而来,像一只巨大的手掌,将整片老街区攥进掌心。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,溅起白蒙蒙的水雾,古街两侧的屋檐开始哗哗地淌水,仿佛每一片瓦都在哭。
  
  谢依兰撑开一把黑伞,举到两人中间。楼明之没说话,只是抬头看着牌坊上“西津渡”三个字。石匾上的刻痕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,雨水顺着字迹的凹槽流下来,在“渡”字的最后一捺处聚成一颗水珠,悬而不落。
  
  “这个字,写错了。”楼明之说。
  
  谢依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“渡”字的右边原本该是个“度”,但石匾上刻的却是一个“庶”字,底下多了一点。
  
  “不是错字。”谢依兰说,“这是异体字,‘庶民’的‘庶’加一点,寓意是渡尽苍生,不留一人。清代的碑刻里常见。”
  
  “渡尽苍生,不留一人。”楼明之咀嚼着这六个字,“好大的口气。”
  
  两人沿着古街往里走。西津渡是镇江保存最完好的老街区,青砖黛瓦,飞檐翘角,每一块石板都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。但今天的古街安静得反常——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,檐下的红灯笼在风里晃荡,一只野猫蹲在窗台上,竖着尾巴盯着他们,瞳孔缩成一条缝。
  
  二十三号在古街的尽头。
  
  那是一栋三进的老宅,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木匾,匾上写着“渡心居”三个字。门是虚掩的,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,跟外面阴冷的雨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  
  楼明之伸手推门。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“吱呀”,像一声叹息。
  
  院子里没有人。
  
  天井里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青苔,正中摆着一口大缸,缸里养着几尾锦鲤,雨水打在缸面上,把鱼影搅得七零八落。正厅的门大敞着,里面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放着一套茶具,三只茶杯,茶壶口还冒着热气。
  
  “请君入瓮。”谢依兰低声说。
  
  “瓮已经进了。”楼明之迈步跨过门槛。
  
  正厅的陈设极为简单。墙上挂着一幅中堂,画的是烟雨江南,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。画的两侧是一副对联,上联是“江湖不过一杯酒”,下联是“恩怨无非半局棋”。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印章,印文是四个篆字——许又开印。
  
  楼明之站在那幅中堂前,目光落在落款上。印章的朱红色还很新鲜,不像是挂了很久的老物件。他伸手摸了一下画的边缘,指腹上沾了一层薄灰。
  
  “画挂了很久,印是最近补的。”他说。
  
  “什么意思?”
  
  “意思是,这间屋子早就准备好了,但主人今天才正式落款。”楼明之转过身,看向大厅深处的一扇屏风,“许先生,茶凉了不好喝。”
  
 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笑。
  
  那笑声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从容,像是在自家书房里接待老朋友,而不是面对两个为追查真相而来的不速之客。
  
  一个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。
  
 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要老一些,头发花白,但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衫,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,走路时几乎听不到脚步声。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,眼角的皱纹很深,但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黑曜石。
  
  许又开。
  
  武侠界公认的“大神”,一手创办的武侠杂志影响了整整一代人,被无数读者奉为精神偶像。他的照片上过《时代周刊》亚洲版的封面,他的文章被选入中学语文课本,他的签名售书会能让一座城市的交通瘫痪。
  
  但此刻站在楼明之面前的这个人,看起来更像一个退隐江湖的老文人,身上没有半点名流的架子,甚至连袖口磨出的毛边都透着一种自在。
  
  “楼队长,久仰。”许又开拱了拱手,动作自然得像是呼吸,“谢老师,令师叔韩伯亭,二十年前与我有过一面之缘,可惜无缘深交。”
  
  谢依兰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在许又开身上扫了一圈,然后落在了他的手上。那是一双写作者的手,指节分明,虎口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茧子。但谢依兰注意到,他右手食指的外侧还有一道很浅的老茧——那是长期练剑的人才会有的痕迹。
  
  握笔和握剑,磨出的茧不在同一个位置。
  
  许又开注意到了她的目光,微微一笑,把手背到身后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  
  “二位请坐。”
  
  三人围着八仙桌坐下。许又开提起茶壶,手腕轻转,一道琥珀色的茶汤划出优美的弧线,依次注入三只茶杯。茶香弥漫开来,是上好的岩茶,带着一股岩骨花香的劲道。
  
  楼明之没有碰茶。
  
  “许先生,电话里你说,这世上只有你能告诉我们青霜门覆灭那晚发生了什么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现在,我人到了。你说。”
  
  许又开端起自己的茶杯,抿了一口,目光越过杯沿,落在楼明之脸上。
  
  “楼队长,在你查过的所有命案里,最难破的是哪一种?”
  
  楼明之没有犹豫:“活着的凶手。”
  
  “不错。”许又开放下茶杯,十指交叠搁在桌面上,“死人是不会说谎的,但死人也不会说话。活人会说话,但活人说的每一句话,都可能是谎话。所以最难的案子,不是没有线索的案子,而是线索太多、真假难辨的案子。”
  
 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。
  
  “你现在手里握着的线索,你觉得有多少是真的?”
  
  楼明之没有回答。
  
  “我来帮你理一理。”许又开伸出一根手指,“第一,你恩师十二年前遇害,死前正在复查青霜门覆灭案。第二,你被革职后收到匿名卷宗,卷宗里的死者都是青霜门的幸存者。第三,所有死者的伤都吻合碎星式的特征。第四,段横和韩远征都是青霜门的旧人,他们的身份是真的,故事也是真的。”
  
  他把四根手指拢起来,握成一个拳头。
  
  “这四条线索,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:有人在追杀青霜门的幸存者,而这个凶手,用的是青霜门失传的剑法。顺着这条线往下推,你自然会把目光投向当年覆灭案的真相,试图找出躲在幕后的那只手。”
  
  他松开拳头,手掌摊开,空无一物。
  
  “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——你收到的匿名卷宗,是谁寄给你的?”
  
  楼明之的眼神微微一变。
  
  “卷宗里的每一份材料,都是原始档案的复印件。这些档案,镇江市局档案室里有,省厅档案室里有,但都被列为机密,一般人接触不到。能拿到这些材料、并且把它们复印得这么完整的人,只可能是体制内的人。”
  
  许又开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推到楼明之面前。
  
  信封上贴着快递单,收件人是楼明之,寄件人一栏是空白。快递单上的邮戳显示,这封信是从镇江寄出的,时间是三个半月之前。
  
  楼明之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叠照片。
  
  第一张照片上,是一个男人坐在办公室里,正在翻阅一份卷宗。卷宗的封面上写着“青霜门覆灭案·卷九”。那个男人四十出头,穿着警服,肩章上是二级警督的标志。
  
  楼明之认出了那个人。
  
  镇江市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,方景同。
  
  “这份卷宗,按照规定,任何人在没有省厅批文的情况下都无权调阅。方副支队长调阅它的时候,用的是‘旧案清查’的名义,时间是今年三月。”许又开的声音依然平淡,“而两个月后,你收到了第一份匿名卷宗。”
  
  楼明之把照片放在桌上,手指压在照片边缘,指节微微发白。
  
  “方景同是我师兄。”他说。
  
  “我知道。”
  
  “他跟我恩师的关系,比我跟恩师还要深。恩师出殡那天,他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,把额头磕出了血。”
  
  “我知道。”
  
  “如果没有他,我被革职之后连档案都调不出来,更不用说翻案。”
  
  “这些我也知道。”许又开叹了口气,“楼队长,我说过,这个局不是我布的。布这个局的人,远比我高明。他只是利用了我,就像利用了你一样。”
  
  谢依兰忽然开口了。
  
  “许先生,你说了这么多,但有一个问题你一直没有回答。”
  
  “谢老师请问。”
  
  “青霜门覆灭那天晚上,你在哪里?”
  
  雨声骤然增大。一道闪电劈过天际,把大厅照得惨白,紧接着是滚滚雷声,像是有人把一座山从中间劈开了。
  
  许又开沉默了很久。
  
 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,十指交叉,大拇指互相摩挲着。楼明之注意到,他摩挲的节奏跟墙上挂钟的摆速完全一致——一秒一下,精准得像一台机器。
  
  “我在青霜门。”他说。
  
  谢依兰的身体猛然绷紧。
  
  “那天下午,我接到一个电话。电话里的人说,青霜门掌门陆青锋手里有一份手稿,记录了一套失传的剑法,比碎星式更古老,比青霜剑法更完整。这套剑法如果能公开,将改写整个中国武侠的历史。”
  
  许又开的声音依然平稳,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。
  
  “那时候我三十八岁,已经写了十二本武侠小说,拿了三个国家级的文学奖,杂志的发行量做到了全国前三。但我知道,这些都不算什么。真正的大师,不是靠编故事编出来的,是靠真东西撑出来的。我需要一个震撼性的发现,一个能让整个武侠界为之侧目的真相。”
  
  他把茶杯端起来,茶汤在杯子里晃动,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  
  “所以我去了。”
  
  “带了多少人?”楼明之问。
  
  许又开没有正面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那幅中堂前,背对着两人,肩膀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沉默的岩石。
  
  “青霜门那个时候已经没落了。整个门派只剩二十七个人,掌门陆青锋夫妇加上二十五个弟子,守着北固山脚下一座破败的道观,靠种茶为生。我赶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道观的大门敞着,门口两盏灯笼被风吹灭了,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”
  
  他的声音开始发涩,像一台老旧的留声机,在唱片的沟槽里艰难地滑动。
  
  “我走进去。第一个看到的是守门的弟子,靠在门柱上,低着头,像在打盹。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他整个人就歪倒了。胸前三个窟窿,血已经干了。”
  
  “然后我看到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从山门到大殿,二十七步路,十三具尸体。每个人都死于碎星式,创口一模一样。大殿里,陆青锋夫妇倒在供桌前,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剑谱,剑谱上溅满了血。”
  
  他转过身来,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奇怪的平静,像一潭死水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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