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12章 许又开说 死人秘密最好烂在肚里 (第2/2页)
许又开的会客室跟楼明之想象中完全不同。
他以为会看到一个文化名流该有的排场——满墙字画、紫檀家具、古董文玩。但推门进去,屋里空荡荡的几乎什么都没有。四面白墙,一盏孤零零的吸顶灯,正中间摆了一张长方形的老榆木桌,桌上只放了一壶茶、两个杯子,和一本摊开的旧书。
许又开坐在桌子后面。五十八岁的人,保养得宜,头发乌黑,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皱纹,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式对襟衫,袖口挽了一圈露出白色衬里,整个人看起来儒雅干净,像一个刚从书房里走出来的大学教授。他面前放着一副老花镜,镜腿上缠着胶布,看起来用了很多年。
但楼明之注意到的不是这些。
他注意到的是桌角放着一件东西——一个巴掌大的铜制香炉,造型古朴,炉身上刻着云雷纹,正是青霜门的独门标记。三天前他在谢依兰整理的青霜门文物图录里见过一模一样的纹样,那是陆青崖的随葬品之一,按理说应该躺在镇江博物馆的地下库房里。
许又开注意到他的目光,微微一笑,伸手把香炉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:“楼队好眼力。喜欢吗?赝品,二十年前在地摊上淘的,花了五十块钱。”
“许老师叫我过来,不会就是为了让我看赝品吧。”楼明之坐下,翘起二郎腿,姿态放松,但脊背绷得像一张弓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许又开给两个杯子都倒上茶,动作慢悠悠的,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。茶汤是深红色的,散发出浓郁的陈香,闻起来像是有些年份的普洱。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楼明之面前,另一杯推到谢依兰面前,然后才开口,“我今天请你们来,是想跟你们讲一个故事。”
“什么故事?”谢依兰问。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,但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“一个关于‘朋友’的故事。”许又开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,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对面墙上那片空白的、连一幅画都没有挂的白墙,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,“二十年前,我有三个朋友。一个练剑的,一个搞收藏的,一个做古董生意的。我们四个人曾经在同一个地方拍过一张合影,那时候大家都年轻,意气风发,觉得江湖上没有什么事是一把剑解决不了的。”
谢依兰的呼吸顿了一下。楼明之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,示意她不要出声。
“后来呢?”楼明之问。
“后来死了一个,疯了一个,失踪了一个。”许又开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两下,跟钟摆一样均匀,“练剑的那个死了,搞收藏的那个疯了,做古董生意的那个失踪了。只剩下我一个,守着这些旧事活了二十年。”
“那个练剑的人,”谢依兰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叫什么名字?”
许又开看着她,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——像是慈爱,又像是怜悯,更像是某种跨越了二十年时光的愧疚。那是一种很复杂的、被岁月反复浸泡过的情绪,在一个人的眼睛里存在了太久,已经分不清原色是什么了。
“他姓陆。陆青崖。”许又开慢慢说出这个名字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吐出来的时候带着千钧的重量,“你比你师叔有勇气。她这辈子都没敢当面问我这个问题。”
会客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老式挂钟的嘀嗒声,和谢依兰攥紧拳头时指节发出的细微咔嚓声。那声音很小,但在这种死一般的寂静里,跟打雷没什么区别。
楼明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好茶,入口醇厚顺滑,回甘悠长。但他知道这杯茶只是个道具,真正的戏还没开场。许又开把他们叫到自己的地盘,一上来就主动提二十年前的旧事,这不符合一个隐藏秘密二十年的人的行为逻辑。他要么是想主动摊牌,要么是在设局。
“许老师,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。”楼明之放下茶杯,身子往前倾了倾,眼神冷下来,“你二十年前就是青霜门的人,你跟陆青崖的关系不止是朋友那么简单。你、买塞尔、陆青崖、谢依兰的师叔,你们四个人——”
“五个人。”许又开打断他,竖起一根手指,“还有一个人。当时一起合影的,是五个人。”
楼明之愣了一下。那张合影他看了不下一百遍,只有四个人——加上拍照的人确实可能是五个。但许又开怎么会知道他在想什么?除非许又开早就知道他们在查那张照片。
“第五个人是谁?”
许又开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那面空白的墙前面,背对着他们,双手负在身后。藏蓝色对襟衫的肩胛骨位置微微隆起,撑出两道褶子,像一双被收拢的翅膀。
“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——青霜门当年在江湖上树大根深,陆青崖的武功在那一辈里无人能敌,区区几个外人,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让整个门派从地图上消失?”
他转过身来,脸上的儒雅像一层薄冰一样裂开了,露出底下某种更深沉、更寒冷的东西。那不是恶,而是一种被真相折磨了二十年之后留下的空洞,像一口枯井,深不见底。
“除非,”楼明之慢慢地说,“有内鬼。”
许又开没有说话。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把老花镜拿起来擦了擦,架回鼻梁上,然后翻开桌上那本摊开的旧书。楼明之这才看清那不是书,是一本手写的日记,纸页发黄发脆,边缘碎了好几块,一看就是从什么灾难现场抢救出来的。
“这是我当年的日记。”许又开把日记推到楼明之面前,翻到最后一页,“你看这一篇。”
楼明之低头看去。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字迹潦草凌乱,跟许又开现在那副儒雅从容的形象完全不同。墨迹有的深有的浅,显然不是一次性写成的,而是断断续续记了很多天。他逐行往下读,看到最后几行的时候,瞳孔骤然收缩。
上面写着——
“今夜又有人来了。不是陆家的人,是外面的人。他们说只要我交出钥匙,就保我全家平安。我不知道他们是谁,但其中一个人的口音不对,不是本地人,像是西北那边来的。陆兄今日闭关到了第七天,我不敢去敲门。我做了一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。我把钥匙给他们了。三个时辰后,青霜门没了。我躲在书房里,听着山上传来的声音,一下都没有出去。我听着他们杀人。我听着他们烧房子。我听着陆兄的剑折断的声音。我不敢出去。我是个懦夫。这条命活到现在,每一天都是偷来的。”
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。后面是大片空白,只在末页底部写了最后一行字,字迹端正了许多,像是隔了很久之后补上去的:
“买塞尔死了。他死在青霜门的密室里,身上中了十七剑,每一剑都是碎星式。杀人的人,是会用碎星式的。这世上一共只有三个人会碎星式——陆青崖死了,他夫人死了。剩下那个,只有我。”
楼明之慢慢抬起头,看着对面那个儒雅从容、满头乌发的武侠大神。
许又开摘下了老花镜,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揉着鼻梁两侧的穴位。灯光打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。他揉了很久,久到会客室里只剩下挂钟的嘀嗒声和三个人的呼吸声。然后他放下手,重新睁开眼睛,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二十年来的儒雅平和,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疲倦。
“第五个人,”他说,“就是当年那个躲在书房里、听着师门被灭却不敢出声的懦夫。”
“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