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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318章 戏台下的影子举了一杯茶

  第0318章 戏台下的影子举了一杯茶 (第1/2页)
  
  戏台上的锣鼓响到第三折的时候,谢依兰注意到了角落里那个男人。
  
  她不是凭眼睛发现的——那个男人坐在戏台斜后方的廊柱阴影里,一盏灯笼都照不到的位置,换了任何一个人,就算从他面前走过,也未必能看清他的脸。可谢依兰靠的不是眼睛。她靠的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——学武之人对“气息”的直觉。那个角落里没有呼吸声,没有衣料摩擦的窸窣,甚至没有体温散逸出的那一丁点暖意,就像一块石头蹲在暗处,和黑暗融成了一体。可正因为太安静了,反而让她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  
  她没有声张,端起面前的茶杯,借着茶杯的遮掩,用余光又扫了一眼那个方向。那人动了——不是身体动了,是手指。一根食指,在膝盖上轻轻叩着戏台上的节拍,一下,两下,三下,和武生的锣鼓点严丝合缝。那只手很白,白得不像常年习武的人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中指第一关节有一层薄薄的茧——不是练刀练出来的,是握笔握出来的。
  
  许又开。
  
  谢依兰心里浮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。她来镇江整整七天了,走遍了所有和青霜门有关的旧地,见过了形形-色-色-的江湖中人,可真正的大鱼,一条都没浮出水面。那些开武馆的、开镖局的、在公园里教太极拳的,说起青霜门都摇头叹气,说二十年前的旧案子,谁能说得清呢。可每个人说完之后,眼神都会往同一个方向飘——城西那座三层楼的青砖小楼,“开卷阁”,许又开的私人藏书楼。
  
  “想见许先生?难。”开拳馆的老孙头跟她说过,“许先生每年只见三个人。腊月开一次门,见完就闭,再等一年。找他的人多了去了——报社的记者、大学里的教授、拍纪录片的导演——都在那条门槛上磨破了鞋底,连门都没进去。你一个小姑娘,凭什么?”
  
  谢依兰没有告诉他自己凭什么。她只是笑了一下,说了一声谢谢,然后花了三天时间,摸清了许又开所有公开露面的行程——每周三下午在老年大学教书法,每月初一在城隍庙茶馆和几个老友下棋,每年端午前后在镇江大戏院包场请人看戏。今天是农历五月初三,镇江大戏院演的是全本《宝剑记》,许又开包了二楼正中间最大的那个包厢,红木栏杆上刻着“许”字的篆书,灯笼一照,清清楚楚。
  
  可坐在那个包厢里的人,不是许又开。
  
  那是一个穿着银灰色中山装的老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,腰杆笔直,眼神警惕,一看就是保镖。老头喝的是龙井,用的是自带的青瓷杯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写的是“清风徐来”——八年前许又开在一篇随笔里提到过这把扇子,说是一位故人所赠,扇面上的字是那位故人的绝笔。谢依兰在图书馆里翻到那篇随笔的时候,就觉得不对——故人绝笔赠一把扇子,怎么听怎么像是临终托孤的戏码。现在这把扇子就握在那个老头手里,慢悠悠地摇着,扇骨在灯笼光里泛出暗沉的琥珀色,那是上了年头的竹器才会有的光泽。
  
  她放下茶杯,压低声音对坐在身边的楼明之说:“二楼包厢里那个人,不是许又开。”
  
  楼明之也在看。他的目光和谢依兰不一样——谢依兰看的是人,他看的是关系。包厢里的老头摇扇子的节奏,身后两个保镖的站位,二楼走廊里那个装作看戏、实际每隔三十秒就往楼下扫一眼的“服务生”,以及一楼散座里至少三个便衣——是的,他认出来了,其中有一个人是市局刑侦支队的,去年联合办案的时候见过一面。这让他心里那个揣了很久的疑团又翻涌起来。这里坐着至少四个便衣,说明警方也在盯着那个包厢。可盯着却不抓,那就是在等——等包厢里的人跟什么人接头。
  
  “那个老头是谁?”谢依兰问。
  
  “不认识。但警方认识。”楼明之说,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,“二楼走廊那个服务生,每隔三十秒看一次楼下,看的是你右边第三排靠过道那个位置。”
  
  谢依兰端起茶杯遮住嘴,余光往右扫了一眼。第三排靠过道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,三十出头,手里没有戏单子,面前的茶也没动过,坐姿看起来很随意,可他的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。那件夹克的左胸口位置微微鼓起,是枪套的形状。
  
  “许又开请客,自己不来,让一个带保镖的老头坐他的包厢。”谢依兰把茶杯放下,“这不像请客,像是——”
  
  “让位。”楼明之接过她的话头,“或者说,让台。他把自己的场子借给别人用,自己藏在暗处看。”
  
  他的目光又一次飘向那个廊柱下的阴影。那个角落里已经没有动静了——不是人走了,是连叩节拍的动作都停了。黑暗中那双眼睛还在,一动不动地盯着二楼包厢的方向,安静、专注,像一头伏在草丛里等待猎物的豹子。
  
  楼明之忽然站起来。台上的武生正唱到慷慨激昂处,满堂的喝彩声震得灯笼都在晃。
  
  “你去哪儿?”谢依兰问。
  
  “去会会那个藏在暗处的人。”他说,“你盯着包厢。如果坐在包厢里的人中途离场,跟上他。如果他跟许又开接头——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扣大小的黑色物件塞进她手里,“按这个,我会收到定位。”
  
  他转身要走,谢依兰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。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衣袖不小心挂到了桌角。可她手指的力道,楼明之感觉到了——紧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  
  “小心。”她只说了一个词。
  
  楼明之穿过人群,没有直接走向廊柱,而是绕到了戏台后面的走廊。那条走廊连接着后台和外面的巷子,堆满了戏班子的道具箱和戏服架子,空气中弥漫着油彩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。一个正在卸妆的旦角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,楼明之把食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然后指了指通向观众席的那扇侧门。旦角撇了撇嘴,转回去继续对着镜子擦脸上的油彩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今晚的人怎么都往后头钻。”
  
  楼明之的脚步顿了一下。“都”往后头钻——说明在他之前,已经有人走过这条路了。
  
  他推开侧门,走进了观众席侧面的那条窄巷。巷子只有一人宽,是旧式戏院里专门给工作人员走的通道,两边是木质的隔板,隔板上糊着泛黄的旧报纸。戏台上的唱腔透过木板传过来,变得闷闷的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他贴着墙壁往前走,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,一直走到廊柱的位置,从隔板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。
  
  那个角落里坐着的人已经不见了。椅子上只剩下一只茶杯,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,茶汤是深琥珀色的,和包厢里那个老头喝的龙井不一样——这杯是普洱,而且是陈年的熟普,茶汤浓得发黑,一看就是泡了很久没喝,一直在等人。楼明之用指尖碰了一下杯壁,温的,人走了不到两分钟。
  
  他直起腰,目光扫过椅子周围的地面。地上有一些很浅的痕迹——不是脚印,是拐杖印。圆形的,直径大约两厘米,印在积了薄灰的青砖地面上,从椅子旁边一直延伸到戏院的后门。印痕的间距很均匀,每一步都是同样的距离,说明拄拐的人不是靠拐杖支撑体重的瘸子,而是把拐杖当成了某种工具——或者说,某种身份的象征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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