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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327章 子时之前 正午的太阳把江心洲晒

  第0327章 子时之前 正午的太阳把江心洲晒 (第2/2页)
  
  夜幕降临的时候,整个江心洲被一层薄雾笼罩。主街上的路灯只亮了三盏,其余的都坏了。昏暗的灯光在雾气里晕开,把石板路照得斑斑驳驳。
  
  谢依兰坐在旅馆房间里,面前摆着一面小圆镜。她对着镜子,用一支细毛刷蘸着特制的颜料,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自己脸部的轮廓。颧骨打高,下颌加宽,眉形画粗——不到二十分钟,镜子里的那张脸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。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农村妇女,皮肤黝黑,五官平平,混进任何一个集市都不会被多看一眼。
  
  她把长发盘起来,塞进一顶毛线帽里,换上从老太太那儿借来的碎花外套。然后从背包夹层里拿出一件东西——一根簪子。簪子是银质的,簪头雕着一朵梅花,花瓣薄得透光。她把簪子插在发髻上,用帽子遮住大半,只留簪尾露出一小截。
  
  “这是师叔留给我的。”她像是自言自语,“他说过,到了最危险的时候,就把簪子亮出来。”
  
  “为什么?”
  
  “因为这支簪子是买卡特父亲的遗物。买卡特认得它。”谢依兰站起来,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。楼下斜对面的路灯下,两个男人正靠在墙角抽烟。一个穿着迷彩服,一个戴着草帽。他们面前的板车上堆着几捆芦苇,看起来和所有收芦苇的小贩没有区别。但他们的站姿不对——太挺拔了,是军人才有的那种笔挺。
  
  “就是他们。”
  
  楼明之系好鞋带,把青铜令牌贴身收好。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换上,又检查了一遍手机的电量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谢依兰一眼。
  
  “如果一个小时后我没有给你发消息——”
  
  “那我就带着簪子去找买卡特。”谢依兰说,“放心,我比你会求人。”
  
  楼明之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什么,推门出去了。
  
  他的脚步声沿着木楼梯一级一级地响下去,最后消失在旅馆门口的晚风里。谢依兰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身影穿过主街,拐进通往北边芦苇地的小路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,像一支被投出去的标枪。
  
  然后她看见那两个“芦苇贩子”也动了。他们掐灭烟头,一前一后地跟了上去。
  
  谢依兰没有动。她数着秒。一,二,三。数到六十的时候,她也下了楼。
  
  旅馆楼下的小卖部还开着。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打盹,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扬剧。谢依兰从后门出去,钻进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。她记得白天查看过这条巷子,巷子尽头连着洲子西边的一片芦苇荡,从那里可以绕到牌坊的侧面。
  
  她要在那两个“芦苇贩子”动手之前,先找到他们的车,或者他们的船。许又开的人不会凭空出现在江心洲。他们一定有交通工具,有通讯设备,有撤离路线。找到这些,就等于掐住了他们的后路。
  
  夜色里,她的身影轻盈得像一只夜行的猫。碎花外套在芦苇丛中时隐时现,很快就和整片黑暗融为一体。
  
  而楼明之已经走过了那片芦苇地。
  
  牌坊在月光下只剩下一个漆黑的剪影。断裂的横梁一端架在立柱上,另一端戳在泥地里,像一只折断的胳膊。坟场里的荒草被夜风吹得沙沙响,偶尔有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从远处传来,短促而凄厉。
  
  他站在牌坊下,看了看手表。十一点四十分,离子时还有二十分钟。
  
  “你来得太早了。”
  
  声音是从牌坊后面传来的。楼明之转过身,看见一个人影从石柱后面慢慢走了出来。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式对襟褂子,身形和十年前报纸上的照片相比,又消瘦了一大圈。颧骨更高了,眼眶更深了,只有那双眼睛没变——凹陷的眼窝里,两粒瞳仁亮得灼人。
  
  尹秋水。
  
 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。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拖曳,像是受过伤。左手拄着一根竹杖,杖头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鹤。
  
  楼明之注意到那根竹杖的杖尖落在地上时,没有声音。
  
  “竹杖是空心的,里面灌了铅。”尹秋水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“既能当拐杖,也能当兵器。青霜门的老人教的。你恩师也会。”
  
  “你认识我恩师?”
  
  “认识四十年了。”尹秋水的嘴角扯了一下,露出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我和他,还有许又开,当年是结拜兄弟。”
  
  楼明之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  
  “吃惊吧?”尹秋水咳嗽了两声,用手背抹了抹嘴角,“当年一起磕过头,一起喝过血酒。他说他要替青霜门守地宫,我说我陪他。许又开说他要去闯文坛,让我们等他回来。结果他一走就是二十年。”
  
  “许又开做了什么?”
  
  尹秋水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到牌坊下面,用竹杖点了点地面。那里就是白天楼明之发现挖痕的地方。
  
  “顾长川挖走的,是传功长老令。”
  
 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。
  
  “二十年前,青霜门覆灭那夜,传功长老把第三枚令藏在江心洲,托我父亲看守。我父亲死后,轮到我。”尹秋水蹲下身,用手指摸了摸挖开的泥土,“我以为把令埋在交界点,谁也找不到。结果顾长川找到了。他三月二号来找我,说想借令一用,我不给。他说那他就自己挖。”
  
  “他挖到了吗?”
  
  “挖到了。”尹秋水站起来,“但是令不在他手上。有人在他挖到之前,已经动过这里的土。令被人掉包了。”
  
  “掉包?”
  
  “埋在下面的是一只赝品。做得一模一样,但不是原物。”尹秋水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一个布包。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,里面躺着一枚青铜令牌。令牌的形状和楼明之那枚几乎完全相同,只是背面的纹路略有不
  
  同。
  
  “这是顾长川挖出来的那枚。他挖到之后发现是假的,就来找我质问。我说不是我换的。他不信。后来他就失踪了。”尹秋水把假令递给楼明之,“你看看背面。”
  
  楼明之接过令牌,借着月光仔细端详。假令的背面刻的不是龙纹,而是一行很小的字。字是用现代刻刀后刻上去的,笔画生硬,显然是外行的手笔。
  
  “楼明之,查下去。”
  
  他的手指猛地僵住了。
  
  这不是恩师的笔迹。字迹太新了——新到刻痕里的铜锈还没有完全长满,说明最多不超过一个月。
  
  “有人在一个月前就换走了真的传功长老令,放了一枚假的在这里,还在假令上刻了你的名字。”尹秋水说,“这个人知道你在查青霜门的案子,也知道你会查到这里。他在给你引路。”
  
  “这个人是谁?”
  
  尹秋水没有回答。他忽然抬起竹杖,杖尖指向楼明之身后那片芦苇地的方向。月光下,芦苇丛的梢头微微晃动,晃动的方式不是风吹的那种波浪式,而是断断续续的、逆着风向的颤动。
  
  “那两个‘芦苇贩子’,跟你来的?”尹秋水问。
  
  “许又开的人。”
  
  “正好。”尹秋水放下竹杖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,“三十二年没动过手了,也不知道这把老骨头还记不记得招式。”
  
  就在这时候,江心洲的北岸忽然亮起了一盏灯。
  
  那是一盏很亮的白炽灯,挂在一根临时竖起的竹竿上。灯光照亮了一片窄窄的滩涂,滩涂上停着一艘没有点灯的柴油船。船头站着一个人,手里握着缆绳,似乎正准备起锚离开。
  
  尹秋水的竹杖“笃”地一声点在地上。
  
  “顾长川的船。”
  
  “顾长川?”楼明之猛然看向那艘船,“他不是失踪了吗?”
  
  “他是躲起来了。”尹秋水说,“他挖到假令之后就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,所以在江心洲藏了整整一个月。他今晚要走,是因为他听到了消息——许又开的人已经到了。”
  
  说完这句话,尹秋水忽然转过身,对着牌坊后面那排黑漆漆的枯树喊了一声。
  
  “老顾!别走了!出来见个人!”
  
  喊声在空旷的坟场上空回荡,惊起一群栖在芦苇丛里的水鸟。过了片刻,枯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。一个身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慢慢地从树林里走了出来,国字脸,浓眉,嘴角有一颗痣。
  
  正是寻人启事上那个人。顾长川。
  
  他看起来比照片上憔悴了很多,胡子拉碴的,眼窝深陷,像是这一个月都没怎么睡过觉。
  
  “尹秋水,你这个老东西。”顾长川走到牌坊下面,声音嘶哑,“我说了不连累你,你非要——”
  
  他的话忽然停住了。
  
  因为他看见了楼明之。准确地说,是看见了楼明之手里那枚青铜令牌。门主令。
  
  “你是——”
  
  “楼明之。”
  
  顾长川愣了片刻,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。他弯下腰,对着楼明之深深地鞠了一躬。不是江湖上那种抱拳礼,而是一个老实人最笨拙的、九十度的大躬。
  
  “郑队长的徒弟。”他说,“我终于等到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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