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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5章高天原

  第05章高天原 (第1/2页)
  
  元旦那天傍晚,老马开着他那辆排气管漏烟的面包车来接人。车停在公寓楼下,引擎不熄火,车身随着怠速微微颤抖,像一头跑了太远的老牲口,喘得比走还累。他摇下车窗,朝四楼喊了一嗓子。
  
  “都下来!关爷请吃饭!”
  
  十四个人挤进面包车。阿虎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——其实也不干净,只是比其他衬衫少一点水泥渍,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,是阿绣用缝纫针临时补上去的,颜色比衬衫本身浅了一号。阿龙什么都没换,还是那件灰色工装,水泥灰已经渗进纤维里洗了三次没洗掉,他索性不洗了。钟亦鸣戴上了眼镜——前几天在工地上被钢筋蹭掉了一个镜片,他花了五百日元在二手店配了一块勉强能用的,度数不太对,但至少能看清字。海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怀里抱着一个用报纸包好的东西,是他在工地上捡的废木料做的一个小木雕——一只鸟,翅膀半张,尾巴翘着,砂纸打磨过但木纹里还嵌着水泥灰。他花了两个晚上刻的,手指上多了三道刀口,是送给关爷的。这是他家乡的规矩——过年不能空手。
  
  车开了不到二十分钟,从新宿一路往北,经过池袋,拐进一条安静的住宅区街道。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围墙和修剪整齐的松树,路灯发出柔和的光。陆川看着窗外,把路线记在心里。左转。直行。右转。经过一座小神社,鸟居的朱红色在夜色中格外醒目。再往前开三百米,停在一个没有招牌的院子门口。
  
  院子很大。进门是一片枯山水庭院——白砂铺地,几块青石不规则地摆着,砂纹用竹耙梳成了波浪形。院墙边种着几棵松树,枝条被修剪成云朵的形状。一栋两层传统日式建筑坐落在庭院尽头,纸障子透出暖黄的灯光,能看到人影在纸门后面晃动。
  
  陆川下车的时候注意到两件事。第一,院里已经停了几辆车。一辆黑色丰田皇冠,擦得锃亮,车牌号是新宿的;一辆白色奔驰,车身低矮,像是八十年代初的旧款但保养得极好;还有两辆摩托车靠在院墙边上。第二,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,手背在身后,姿势放松但站位精准——两个人之间隔了五步,正好封锁住院门到玄关之间的所有视野。他们看到老马带来的人,没有阻拦,只是朝陆川微微点了点头。
  
  “这地方比我们那儿大多了,”阿虎压低声音,“关爷一个人住这么大?”
  
  “他不是一个人住。”陆川说。
  
  阿虎没再问。
  
  玄关很大,地上铺着青石板,脱鞋的地方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双木屐和皮鞋。空气中飘着线香和某种木料的气味——是檀木,但不浓,清淡地融在暖炉的热气里。老马领着他们穿过走廊。走廊的地板是深色的松木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但不是那种老旧房子松动的吱呀,而是实木在压力下自然弯曲的声响,厚重而有弹性。墙上挂着水墨画——山水,寒江独钓,寥寥几笔墨色,留白很多。陆川认出画的落款是中文,草书,但走廊灯光太暗,看不清具体写的是什么。
  
  客厅的门是敞开的。
  
  很大。至少铺了二十叠榻榻米,比他们十四个人挤的那间六叠房间大了三倍不止。正中一张长桌,上面已经摆满了菜肴——红烧肉、酱肘子、烧鱼、炒青菜、一大盆饺子、几碟冷盘。筷子是新的,黑色漆筷,整齐地码在瓷筷架上。酒杯也是瓷的,青花,每个杯子上的花纹都不一样。天花板上悬着一盏纸灯,光线柔和地洒下来,把桌上的菜照得油亮。角落里的暖炉烧得正旺,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  
  “过年好。”
  
  关爷从走廊另一头走出来。他今天没穿和服,换了一件深棕色的对襟棉袍,脚上踩着布鞋。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的刀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没那么刺目了,但眼神还是一样——扫过每个人的时候,像一把用钝了的刀在量骨头。
  
  “坐。都坐。自己找位子。”关爷在主位坐下,提起桌上的酒壶给每人倒了一杯,“过年了,都别拘束。今天没有规矩。”
  
  海生把手里的报纸包放在桌上,推到关爷面前,有些紧张地挠了挠后颈:“关爷,过年好。这个——是我自己做的。木头不太好,您别嫌弃。”关爷打开报纸,看见那只木雕的鸟,看了很久。他把木鸟托在粗糙的掌心里,拇指抚过翅膀上的刀痕——每一道都深浅不一,是新手的手劲。
  
  “你刻的?”
  
  “嗯。在工地上捡的废料。这翅膀本来想刻飞的,但木头太硬,刻不动。”海生用手指了指鸟的翅膀根部,那里有一道明显的崩口。
  
  关爷把木鸟翻过来,看鸟肚子上的纹路,然后把它放在桌子正中央,对着所有人说:“这只鸟放这儿。年夜饭上桌的东西,不能动。”然后他从桌下拿出一个盒子——一个扁长的桐木盒子,合页是黄铜的,磨得发亮。推给海生。“给你的。”
  
  海生打开盒子。里面是一把折叠刀。刀柄是深色木头,刻着一条蛇,蛇眼是两颗碎钻嵌的,在灯光下微微发亮。刀身展开巴掌长,刃口泛着冷光,开合顺畅无声。
  
  “这刀跟了我十年。现在给你。”关爷说,“你眼睛好。耳朵也好。但在这个地方,光会看光会听不够。还得会防。”
  
  海生把刀子合上,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  
  “谢谢关爷。”
  
  “不用谢。用得上就行。”
  
  阿虎已经在桌子那头夹了第三个饺子。嘴角沾着酱油,腮帮子鼓鼓的,一边嚼一边用筷子指着那盘红烧肉对阿龙说:“哥,这个肉——这个肉你吃一口。跟咱妈做的味一样。不是,比咱妈做的还好吃。”阿龙夹了一块,嚼了几口,默默地把整盘红烧肉往阿虎那边推了半寸。
  
  “关爷,”阿虎含着一嘴的肉,含糊不清地问,“你家厨子是哪儿请的?东北的?”
  
  “四川的。”
  
  “四川人做东北菜?”
  
  “在东京待了二十年,哪儿的口味都会一点。”关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看着这群狼吞虎咽的年轻人。他带过很多人——有人来的时候饿得皮包骨,有人来的时候带了一身刀伤,有人来了不到一个月就被遣返。这些人里大部分是来躲命、逃债、碰运气的,吃过几顿饱饭就想走——赚够钱就走,攒够路费就走,待不下去就走。但这些人不一样。他们在大晦日晚上挤在六叠榻榻米上唱渔歌,嗓门大得邻居砸墙也不管。他们把一顿红烧肉吃出了年夜饭的架势。他们是真的想在这里活下去。老马给他汇报过工地上那件事——陆川是怎么在厕所堵住王工头、让中国工人的日薪从一万涨到一万八的。不是冲动,是算好的,每一步都算好了。
  
  这小子能用。
  
  关爷端着酒杯,目光在桌子那头扫了一圈,落在陆川身上。
  
  “陆川,你留下。其他人多吃点,今晚吃不完的不许走。老马,加菜。”
  
  “好嘞。”老马转身进了厨房。
  
  陆川把筷子放下,擦了擦嘴角。
  
  关爷站起来,推开客厅侧面一扇纸障子。里面是一间小茶室,四叠半大小,比外面安静得多。壁龛里挂着一幅字——“静水流深”。四个字,墨色浓淡相宜,落款是草书,看不清楚。矮桌上放着一套茶具,紫砂壶,两只茶杯,一只铜香炉里插着一根线香,青烟笔直上升。两人隔着一张矮桌面对面坐下。关爷提起紫砂壶,给陆川倒了杯茶。茶汤深琥珀色,冒着热气。
  
  “工地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关爷开门见山,“你堵了王三。让他去找日本人谈价。一万涨到一万八。”
  
  “是。”
  
  “你知道王三在工地上干了几年吗?”
  
  “不知道。”
  
  “六年。他六年前从大连来,跟你一样,偷渡。刚来的时候在码头扛麻袋,后来考了施工安全证,进了工地。他是中国人里面少数能跟日本工头直接说上话的。这六年,中国工人的日薪从八千涨到一万,每次涨都是他去谈的。谈一次,日本人给他脸色看三个月。再谈一次,再给三个月。六年,他把中国人的日薪涨了两千日元。”
  
  关爷喝了口茶,语气没有波动,像在陈述一份陈年旧账。“他怕日本人。但更怕中国人自己闹事。他知道,如果一个中国工人在工地上跟日本人动了手,所有中国人的日薪都会被打回八千。你堵他的时候,他以为你要打他。你算过他抽了多少成,但他没抽。中间差价都让日本人拿走了,他自己跟你们一样,拿一万。你没打他。你让他去找日本人谈。他很意外。”
  
  陆川想起王工头当时翻开账本时手指微微发抖的细节,想起那个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被他永远摆不平的数字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  
  “他车上的烟味是你身上的。你去找过他。”陆川说。
  
  “我找过。”关爷说,“不是因为你是陆川。是因为你做了他认为自己永远做不到的事——你让日本人给中国人涨了工钱。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声音是抖的。”
  
 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线香的青烟在两人之间缓缓上升,然后散开。
  
  “今天叫你来,不是为了工地的事。”关爷放下茶杯,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推到陆川面前。信封是牛皮纸的,没有封口,里面是一叠万円大钞,看厚度大概有二三十张。“这是一点压岁钱。过年嘛。”
  
  “这太多——”
  
  “不是给你的。”关爷打断他,“给那十三个。你带他们来日本,在底舱里差点淹死,在冷冻车里差点冻死,在六叠榻榻米上挤了两个多月。过年了,每人买件新衣服,吃顿好的。你是领头的,这些事应该你想,但你也没钱。所以我替你想了。”
  
  陆川把信封收好。
  
  然后关爷把茶喝完,放下杯子,开始说第二件事。
  
  “今晚还有别人来。”
  
  话音刚落,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——低沉,平稳,不是面包车那种突突的噪音。陆川透过纸障子的缝隙往外看。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停在庭院里。车门打开,先下来的是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,站在车门两侧,然后副驾驶上下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最后是后座的那个人。那人从车里出来的时候,院子里所有的光都好像往他身上聚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他多高大多显眼,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的时候,周围人的注意力都会不自觉地移过去。
  
  赤松敏宏。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和服,外面披着黑色羽织,领口一丝不苟。金丝边眼镜反射着庭院灯的光,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睛。他下车之后没有马上走,而是在枯山水庭院前站了片刻,低头看着白砂上的波纹。
  
  “他在看砂纹。”陆川说。
  
  关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:“他觉得砂纹被人动过。”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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