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第一堂课 (第1/2页)
关爷让他去找老陈。
“你替我管着赌场,工地的活不用去了,”关爷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池袋那间茶室里,手里端着杯凉了的茶,“但你的课还没上完。老陈那边,你每周去一次。不是吃饭——是上课。我在日本混了四十年,能教你的都教了。剩下的,老陈教。”
“他教什么?”
“教我不能教的。”关爷把茶杯放下,看着壁龛里那幅“静水流深”,“我教你怎么在这块地上活着。他教你怎么在这块地上站着。活着和站着,是两码事。”
陆川没有多问。他第二天就去了望道居。
望道居在新宿三丁目那条窄巷的最深处,门面不大,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,上面用楷书写着“望道居”三个字。木匾有些年头了,漆面已经斑驳,但字迹依然清晰——不是机器刻的,是手工一刀一刀凿出来的,横平竖直,每一笔的收锋都干净利落。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,灯笼纸被雨淋过几次,颜色已经褪成了淡粉色。灯笼下面是一扇木质推拉门,门框上贴着半幅已经褪色的春联——上联还在,下联被风撕掉了,只剩一角红纸还粘在门框上。
陆川在门口站了片刻。他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,包里装着关爷给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——桥的全部材料,土地登记簿、房产证、税务记录,还有钟亦鸣手绘的那张地价走势图。他在来之前把这些材料反复看了三遍,现在那些数字、条款、日期都刻在他脑子里,但他还是把文件袋带上了。不是不信自己的记性,是想让老陈看看——关爷把命交给他了,他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推开门,一股混合了酱油、八角和炭火的气味扑面而来。这气味暖烘烘的,带着油脂的厚重感,和歌舞伎町那些霓虹灯下的脂粉味、柏青哥店的金属味、赌场里的烟味完全不同。灶火在后厨轰隆隆地响,铁锅在火上翻了两翻,锅铲敲在铁锅边缘发出清脆的当当声。油烟被抽风机卷上去,从排气窗排到巷子里。
“进来。”老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,“门别关死,留条缝——排气扇坏了半个月了,油烟散不出去。”
陆川把门虚掩上,走进店里。望道居不大,前面是餐厅,摆了四张方桌,每张桌子配四条长凳。桌面上铺着白色塑料布,塑料布被热碗烫出了几个圆形的印子。墙角有个小神龛,供着关公像——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关公,是一尊木雕的,个头不大,刀法粗犷,脸部的线条已经被香火熏得发黑。关公像前面摆着一个香炉,香炉里积了厚厚一层香灰,上面插着三根还没燃尽的香。
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中国地图,边角已经卷起来了,用图钉固定着。地图上有一个小红点,是用红墨水点上去的——胶东半岛的位置。红点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:老家。
老陈从厨房里端着一盘菜走出来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领口的扣子掉了,敞着,露出里面一件同样洗得发白的灰色秋衣。脚上踩着一双黑布鞋,鞋面磨得起了毛边。他把菜放在桌上——鱼香茄子,油亮亮的,茄子切成了滚刀块,和肉末、豆瓣酱炒在一起,热气腾腾地冒着泡。紧接着又端出来一盘红烧肉,颜色不红,偏黑,酱色重,肉块切得很大,肥瘦相间,筷子夹起来能颤两颤。肉旁边搁着几瓣八角,两段干辣椒。然后又端出来一碟拍黄瓜,黄瓜是整根用刀背拍的,不是切的,断口参差不齐,蒜末和醋的酸味直往鼻子里钻。最后是一碗白米饭,米粒不黏,一颗一颗的,蒸得刚刚好。
“吃。”老陈自己在对面坐下,端起碗开始扒饭。他吃饭的架势不像开餐馆的——开餐馆的人吃饭细嚼慢咽,品自己的手艺。老陈吃饭像干活的,呼噜呼噜往嘴里扒,腮帮子鼓鼓的,嚼几口就咽下去,然后用筷子夹一块红烧肉,连着肥肉一口吞。
陆川也端起碗。他吃了一口茄子——豆瓣酱的咸香和茄子的软糯混在一起,比工地上发的冷饭团强一百倍。他又吃了一块红烧肉,肥肉入口即化,瘦肉不柴,酱汁的咸甜在舌根慢慢化开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废话。”老陈头也不抬,“我做了四十年饭,不好吃我早关门了。”
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。灶上的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。
“关爷说你每周要来一次。”老陈放下筷子,用手背擦了下嘴角的油,“他说你有问题要问。问吧。”
陆川也放下筷子。他从帆布包里拿出牛皮纸文件袋,放在桌上。“关爷把桥给我了。地契、房产证、税务记录,所有材料都在这里。他说桥的事以后我说了算——卖不卖、卖给谁、卖多少,都由我定。”
老陈瞟了一眼文件袋,没伸手去拿。他端起手边的搪瓷茶缸喝了口茶,茶缸外面的搪瓷掉了一块,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。“他把桥给你了。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“桥值四十个亿——地铁新站一开,至少翻三倍。关爷攥着这块地攥了二十年,八五年有人开价八个亿他没卖。他把四十个亿放在我手里。”陆川顿了顿,“这是他攒了一辈子的家底。他给了我。我不知道我接不接得住。”
“你接不住。”老陈放下茶缸。
陆川没有说话。
“你当然接不住。你今年多大?三十?你来日本不到两年,在工地上扛过水泥,在赌场里站过岗,跟赤松下过一盘没下完的围棋。你管的最大的场子——四楼,总共四张麻将桌,一个金库,两台旧监控器。你手底下有多少人?加上码头那几个,不到三十个。你觉得你能接住关爷攥了二十年的命?”
陆川看着面前那盘已经有些凉了的红烧肉。酱汁在碗底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油脂,八角被冻在油脂里,像被琥珀裹住的虫子。
“关爷的路子,”老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拍黄瓜放进嘴里嚼得咔嚓响,“他八五年有人开价八亿没卖,为什么?不是因为价格不够高——八亿在八五年是实打实的价。他不卖,是因为他觉得这块地是他的命。他攥着它,就像攥着互助会那七个兄弟的骨灰。他攥了二十年——地价从八亿涨到四十亿,他还不卖。这不是生意,这是心病。你帮他治心病,就得想清楚一件事:你是要把桥卖了,还是把桥变成别的?”
“变成什么?”
“变成能带走的东西。”老陈把筷子横放在碗上,“关爷这代人来日本,是逃命来的。他们以为在日本能扎根,其实扎不下去。互助会那七个人的骨灰洒在东京湾里,关爷对着东京湾烧了四十年纸。我问你——他为什么不寄回国?”
陆川沉默。
“因为寄回去,家里人会问——他是怎么死的?”老陈的声调没有变化,但筷子上夹着的那块茄子停在半空中,“偷渡客,没有身份,死了连张死亡证明都开不出来。骨灰洒在东京湾,家里人不知道。不知道,就不用哭。关爷攥着桥,不是舍不得卖,是不知道卖了之后还能攥什么。你说你把桥卖四十亿——他拿着四十亿日元能在日本买什么?买地?他是中国人,在日本买地要过几道审批你知不知道?买房子?泡沫一破房子能值几个钱?存在银行里等着汇率跌?他不是生意人。他是老派人——老派人攥东西不是为了升值,是因为这东西是他唯一的底。你把他唯一的底卖了,就得给他换一个新的。而且不能比原来的轻。”
陆川看着老陈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不大,眼角全是皱纹,但眼珠是亮的,不是浑浊的那种亮,是被时间洗过之后留下来的光泽。他想起了另一个老派人——他父亲。东北的冬天,雪地里的脚印,被地痞捅倒在巷子里再没站起来的那个人。他父亲不是偷渡客,他父亲生于斯死于斯,但攥在手里的东西一样轻得可怜。
“我把桥卖了,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想清楚——你是树还是贼?”
“树。但你说过,想做树的中国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以前是逃命,现在是活命。活命的人可以种树。种树需要三样东西——种子、土、时间。种子你有了。”老陈的目光扫过陆川手腕上那根红绳,“土——你回国才有。时间——泡沫破之前,你还有。大概四年,或者三年,也可能只剩两年。看你运气。”
“您说的是泡沫经济?”
“我说的不是泡沫经济。泡沫是日本人的事。我说的是你的时间——你在这个国家还能安全待多久。关爷为什么这几年急着找接班人?因为他知道自己老了。他老了之后,森田组会动他,陈金龙会动他,赤松看起来跟他和和气气,但赤松的祖父是关东军参谋——你以为赤松请关爷喝茶是在交朋友?赤松这个人,对有用的人笑,对没用的人连个表情都欠奉。他对关爷笑,是因为关爷手里有桥。桥到了你手里——他对你笑,是因为你手里有桥。哪天桥不在你手里了,他还会对你笑吗?”
陆川想起赤松在关爷家宴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陆桑,你和我都是异乡人。异乡人要活下去,要么离开,要么成为规则本身。”那天赤松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,像一个老熟人在饭桌上分享一道新菜的做法。但陆川现在回想起来,那句话里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赤松约我下周喝茶。在他办公室。”
“他让你带什么?”
“他没说。他的秘书藤田只说赤松想谈谈。”
“那你带三样东西。桥的地价走势图。都营新宿线地铁新站的规划图。还有,赤松近五年的地产交易记录——关爷那里应该有。”
“我带了。”陆川从帆布包里抽出几页复印纸,上面是钟亦鸣用铅笔一行一行标出来的数据。“亦鸣分析过——赤松从来没有用自己的名义买过地。他每一笔交易都通过不同的壳公司,注册地址全是同一个邮政信箱。”
“这条信息他知道你知道——他不在乎,因为这是合法的。合法的隐匿不是秘密,是门槛。”老陈把纸放在桌上用指节压平,“你让赤松知道你摸清了他的规则,他反而会对你有兴趣。你什么都不查就去,他会觉得你是来求他的。你查了去,他会觉得你是来跟他下棋的。他喜欢下棋。他祖父在满洲跟苏联人下过军事推演,他父亲在战后跟美国人下过政治谈判,他自己在住吉会跟老派极道下权力交接。每一代人都在下一盘棋,每一代人都输了一半。赤松的棋还没下完。”
“我去了说什么?”
“不是你说。是他问你。他会问你对地产走势的看法——不是真想听你的分析,是想看你用什么逻辑分析。他会问你关爷为什么把桥给你——不是真想知道原因,是想知道关爷现在还管不管事。他可能还会问你——如果有一天泡沫破了,你怎么办。你就告诉他实话。”
“什么实话?”
“泡沫永远是泡沫——这话你自己说过。但泡沫什么时候破,没有人能精确预测。他会拿这个试探你,因为这是他的真正底牌——他这几年一直在边做多边做空,把地产和股市仓位套在一起赚双程钱。你告诉他你没有精确日期,但你知道迟早会破。他不怕说谎的人。他怕说真话的人——因为他自己从来不说完整的真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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