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读书人的道 (第2/2页)
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”
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沙哑,但却奇异地穿透了那狂暴的雷音,清晰地回荡在这层空间里。每一个字写出来,都带着一种平和安宁的韵律,像是一双温柔的手,轻轻抚平了狂躁的心绪。
那狂暴的雷音,似乎被这古老的诗句安抚了。闪电不再肆虐,雷鸣也渐渐平息,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,消散在风中。
李成天写完最后一个字,将笔搁在砚台上,对着虚空微微颔首。
第十五层,过。
……
天梯,第二十层。
这里的神通,名为“镜花”。
无数面镜子悬浮在空中,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出一个不同的李成天。有的在书房里埋头苦读,有的在朝堂上慷慨激昂,有的在战场上浴血厮杀,有的在坟墓里腐烂成泥。
这是一道关于“真我”的考验。
李成天看着镜子里的无数个自己,沉默了许久。
他看到了前朝灭亡的那一天,他穿着官服,跪在皇宫门口,哭得撕心裂肺,指甲抠进掌心,血流不止。他也看到了自己死后,魂魄飘荡在金陵城上,看着故土被践踏,百姓被屠戮,却无能为力。
“哪一个,才是真正的我?”他问自己。
是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?还是那个无力回天的罪臣?
许久,他笑了,笑得有些凄凉。
他走到那面映照着他身穿官服、痛哭流涕的镜子前,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镜面。触手冰凉,一如当年的心境。
“镜中花,水中月,皆是虚妄。”
“我李成天,只是李成天。不是前朝的官,也不是复国的鬼。”
“我来此,不为复国,不为功名,只为……求一个道理。一个读书人,为何读书的道理。”
话音落下,所有的镜子同时破碎,化作无数碎片,映照出无数个破碎的李成天,最终归于虚无。
第二十层,过。
……
天梯,第二十五层。
这里的神通,名为“空”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光,没有影,没有声音,没有形状。只有一片绝对的虚无,连时间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。
站在这里,你会觉得自己不存在,天地也不存在。许多修士一踏入这一层,神魂便迷失在这片虚无里,成了活死人,一辈子被困在这里,直到肉身腐朽。
李成天站在虚无的边缘,沉默了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身上的伤口都已经结痂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。
他坐了下来,从书箱里拿出了一壶酒,两个杯子。
他在虚无面前,摆好杯子,斟满酒。酒水清澈,映照着他沧桑的脸。
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”他举起一杯酒,对着虚无说道,语气里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,“可我李成天,偏偏不信这个邪。”
“你说万物皆空,我说万物皆有情。”
“你说天地无心,我说天地有道。”
“这杯酒,敬你。敬这天地间,第一个敢说‘空’字的圣人。”
他将一杯酒洒向虚无。
虚无没有反应,依旧死寂。
他又举起另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烈酒入喉,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,让他那颗有些冰冷的心,重新热了起来。
“我读了一辈子书,书上说,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他放下酒杯,眼神明亮如炬,那光芒甚至比这虚无还要深邃,“这‘空’,若是道理,我便与你辩个明白。若不是道理,我便用我的‘有’,来破你的‘无’!”
他站起身,背上的书箱轰然打开。
无数书卷飞出,悬浮在他身后,书页哗哗翻动,金光大作。那是《论语》的仁义,《孟子》的浩然,《中庸》的中正,《大学》的至善。
所有的道理,所有的学识,所有的执念,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洪流。
一个巨大的“文”字,在他身后轰然成型,硬生生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中,开辟出了一条有形的、坚实的道路。
第二十五层,过。
……
长安城,摘星楼。
李璇看着天梯碑上那个名字,从第一百名,一点点爬到了第九十名。
第九十:李成天,金陵,二十五层。
虽然名次还是很靠后,但那种稳步上升的姿态,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。那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侵蚀,仿佛水滴石穿,虽然慢,却无可阻挡。
“他不是在破解神通,”崔礼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,“他是在用儒家的道理,去‘解释’那天梯上的神通。风就是风,山就是山,雷就是雷,花就是花。他看透了本质,所以神通对他来说,没有秘密。”
“可怕。”李璇吐出两个字,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,“这种悟性,已经不是天赋异禀能形容的了。他是把这一生的学识、阅历、执念,都融进了这登梯的路上。朱重三靠的是野路子,佛子靠的是佛性,而这李成天,靠的是读书人的道理。一个能把道理说到连天地都认同的人,才是最可怕的。”
“读书人的道理……”崔礼喃喃重复了一遍,看向天梯的目光,变得复杂起来,“若是让他爬到了顶,这大唐的规矩,怕是都要被他这道理给改写了。”
……
天梯,第三十层。
李成天终于停下了脚步。
这一层的神通,没有名字,也没有形态。
只是一把剑。
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,插在石阶中央。
剑身上,刻着两个小字:“问心”。
李成天看着那把剑,看了许久,然后,他解下了背上的书箱,轻轻地放在了地上。
他拔出那把锈剑,剑很重,也很钝。
他举剑,对着虚空,挥下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,只有一声清脆的读书声,响彻云霄。
“为天地立心!”
“为生民立命!”
“为往圣继绝学!”
“为万世开太平!”
每一声,剑光便亮一分。
当最后一声落下,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,竟变得晶莹剔透,宛如琉璃。
第三十层,过。
天梯碑上,他的名字再次跳动。
第八十五:李成天,金陵,三十层。
速度,终于开始加快了。
这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读书人,用他的道理,在天梯上杀出了一条血路。而这条路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