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0章 全知与欺诈之神 (第2/2页)
那是统武世家的旌旗,是二伯的玄铁重甲、六叔的裂风骑、七叔的破阵弩阵,是他从小听到大的战鼓号令。
从前敲响,是为家族拼杀。
如今敲响,是为他送葬。
记忆如潮水倒灌。
那年他七岁,偷喝了二伯的酒,醉倒在马厩里,二伯拎着戒尺把他抽得满院子跑,嘴上骂着“小兔崽子“,眼底却全是笑。
那年他十岁,第一次偷懒没有修炼,被大哥抽得浑身淤青,七叔蹲在他房门口,手里攥着一包糖,说“吃了就不疼了“。
那年他十八岁,大哥拍着他肩膀说:“怀化,你成年了,是个男人了,你是统武世家的嫡脉,要加油啊!“
他从小就知道,他是嫡脉,他背负着统武世家的荣耀。
他拼命想要得到所有人的认可。
他想让家族因他而骄傲,想让大哥在宗祠里提到他名字时挺直腰板。
他以为只要获得所有别人的认可,获得别人的承认,就能换来那一声“好样的“。
可现在呢?
他们来了。
带着刀、带着弩、带着家族所有战力,来斩他的头。
他笑了。
双眼中渗出两条血线,顺着面颊蜿蜒而下。
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都来了……来了……“
他笑着笑着,声音哑了。
风沙灌进喉咙,呛出一阵撕裂的咳。
他弯下腰,双手撑膝,肩背剧烈起伏。
血泪砸进黄沙,洇开两团暗红的点。
良久,他直起身,擦掉面上血痕,抬头望天。
“来吧,都来吧!“
“哥!你们要杀我,我不怪你们!“
他只是觉得可笑。
可笑他拼了命想得到的认可,到头来是满殿尸骸和一支来杀他的血脉至亲。
那他追求的到底是什么?
是家族荣耀?
是旁人赞许?
还是那个永远够不着的、轻飘飘的“好“字?
他闭上眼。
混沌之中,那座水晶迷宫深处,万变之主发出一声声愉悦的笑声。
笑声穿透虚空,钻进他耳中,像蜜糖,又像毒药。
“秦怀化。“
那个声音在说:
“他们不要你了。你只有我了。“
他睁开眼。
眼底最后一丝温软的东西碎了。
像冰面裂开,沉进深水,再也捞不起来。
“是啊。“
他低声说:
“我只有你了。“
他转身,走回神殿深处,身后是满殿尸骸与一条朝圣血路。
身前是神座,是塌陷穹顶透下的那一束惨白光柱。
他坐回神座,靠上椅背。
面上一丝表情也无,像一尊被风化千年的石像,只剩下棱角。
“来吧。“
他轻声说:
“统武世家的荣耀因为我而被玷污.....那就埋葬在这片黄沙之中吧!“
他闭上眼。
混沌深处,水晶迷宫之中,万变之主低低地笑了。
笑声像无数面镜子同时碎裂,折射出千百个秦怀化的脸。
每一张都在笑,每一张都在哭,每一张都在说同一句话.....
“我回不去了。“
秦怀化坐在神座上,唇角慢慢弯起。
弯成一道刀锋。
他睁开眼,看向殿门外那片黄沙。
铁灰色的旌旗已在沙丘尽头翻涌,战鼓声隐约可闻。
他轻轻说:
“来吧。大哥。“
“和家族荣耀一起埋葬在这片黄沙之中吧!”
风从塌陷穹顶灌下来,吹动他额前碎发。
他不再擦脸上的血痕,那两道蜿蜒的血线挂在那里,像哭,又像笑。
万变之主在他心底轻声哼着歌,童谣.....是他七岁那年,二伯在酒醉后哼过的那首。
秦怀化闭上眼,跟着那调子,轻轻地、轻轻地哼了一声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整座神殿都在抖。
“回不去了……那就不回去了。”
他撑直脊背,双掌按上扶手,本源之力如怒江决堤,在经脉里横冲直撞。
骨缝还没长合,裂隙间咔咔作响,血又从嘴角溢出来.....他嘴角微勾,连擦都没擦,就那么仰头望着坍开的穹顶外那片灰黄的天穹。
声音哑而沉,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楚。
“既然你们不要我了.....”
他顿了顿,眼底白芒炸裂又收束,像风暴深处那颗溃烂的星核。
“那我也不要你们了。”
黄沙卷进殿门,扑在他身上。
他眼底的光明明灭灭,像一簇将熄未熄的野火。
他清楚自己正在往深渊里跌,可他甚至懒得拉自己一把。
因为他终于想通了。
他这辈子求的那些东西.....认可、正名、归处.....从来就没给过他。
那就……统统不要了。
万变之主还在哼那首童谣,秦怀化闭上眼,嘴唇翕动,轻轻跟着哼。
那调子飘出来,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诡异和森然,像是经卷在焚烧,又像是古钟在风里锈蚀。
片刻后,哼唱声戛然而止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摊开。
一道邪异的纹路正在那里明灭跳动,像某种活物,沿着掌纹蠕动、扭曲、蔓延.....每一道勾连的曲线都代表着一尊上位邪神的契约印记。
全知之力凝成的纹路,白里泛灰,灰里透黑,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刻进灵魂最底层。
他低头看着掌心,像在看一座即将被打开的牢门。
下一秒,五指猛然握紧。
白光炸裂。
“嗡.....”
没有声响。但一股无形震荡自他掌心铺展开来,像石子投入深渊,涟漪向异域诸界荡去。
与此同时,异域各处,十四尊上位邪神同时心念有感。
灵魂悸动。
带着饥渴、带着焦灼、带着压抑了千年的希冀。
下一秒,十四道虚幻诡谲的身影在他掌心上空显化而出,悬浮于半空。
有的如山岳般厚重,有的缥缈如尘烟,有的是一团不断变幻颜色的扭曲光晕,有的是无数张重叠人脸交缠在一处。
气息彼此绞缠,几乎把整座神殿的残存空气压成实质。
“万变之主座下侍神.....”
吞星邪神虚影率先开口,声音像千百座铜钟一齐敲响、又同时炸碎:
“何时助吾等破封!”
“全知。”
谎兆邪神虚影紧随其后,那声音宛如毒蛇盘上骨缝,阴冷滑腻:
“你要求吾等做的事,吾等做了。你承诺的,该兑现了。”
“说!”
陀佛虚影只吐出一个字,那一个字砸下来,穹顶仅剩的碎石簌簌坠落,在秦怀化脚边摔成齑粉。
“何时破封!”
十四道声音交织成一片,有的急切如烈火烹油,有的阴沉如万古寒渊,有的带着冷冰冰的杀意,有的裹着嘲弄的笑意。
呓语如潮水灌入秦怀化脑海,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颅骨,又像巨浪冲垮堤坝,将他整个意识吞没。
换个人站在这里,这一刻已经七窍迸血、神魂崩碎。
但秦怀化没有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神色淡得像一层霜。
眼皮微垂,目光从每一道虚影上缓缓扫过.....一道、两道、三道……慢而细致。
他在称量。
在挑拣。
那双全知之力灌注的眼睛,把每一尊邪神的急切、贪婪、底牌、软肋,看穿得干干净净。
然后他眉头一皱。
其余十二道虚影齐齐消散,只留下两道。
“咒源之神。谎兆之神。”
声音不高,语气中却带着命令:
“派遣你们的座下祭祀,带齐眷属,三小时之内,赶到无相荒漠.....无相神殿。”
他顿了顿,眸光压下来。
“听我调遣。”
两道虚影同时剧烈波动。
咒源之神是一团暗绿色的雾,雾中无数诅咒符咒翻滚沸腾;
谎兆之神是一张不断开裂又愈合的面具,背后是无尽虚空。
它们没有立刻应答。
秦怀化也不等。
他继续往下说,语气平得像念一道早已拟好的旨意。
“待我脱困之日.....我必第一个助其破封。”
他说的是“其”。
单数。
第一个。
秦怀化微抬下巴,掌心血纹缓缓暗下去,可他眼底的白芒却亮了,亮得瘆人。
“这是我的承诺。也是你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“咒源。谎兆。你们的祭祀谁第一个到.....”
他唇角的弧度往上勾了一寸。
“我就助谁破封。”
死寂。
两道虚影悬在空中,没有消散,也没有回应。
那铺天盖地的呓语在这一刻彻底停歇。
但那片沉默,比任何喧嚣都更沉、更重、更让人头皮发麻。
秦怀化缓缓收回手,掌心朝下,将那道契约纹路按在神座扶手上。
纹路与图腾相触的瞬间,暗流自椅背向下蔓延,渗入神殿地基深处,像根须扎进血肉。
两道虚影被秦怀化彻底崩散。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还在吹。
他闭上眼,唇角的弧度纹丝不动。
他知道,祂们一定会来。
因为祂们没有选择。
就像他一样。
万变之主在他心底哼完了最后一句童谣尾调,幽幽笑了一声,像一坛埋了千年的老酒,终于被人撬开了泥封。
秦怀化没应祂。
他坐直身体,背脊挺如标枪,面朝殿门外那片被黄沙吞没的苍茫天地。
黄沙扑进门槛,在距离他三尺的地方被无形气劲碾成粉末,簌簌落了一地。
他眼神平直地望向远方.....沙暴尽头,天与地之间那道模糊的边界线,像一道正在缝合的伤口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风都停了。
久到万变之主在他心底都安静下来,那道哼唱声终于消弭于无形。
然后他开口。
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“大哥……”
话语声,被风卷进漫天黄沙里。
他眼底那簇白芒还亮着,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空洞。
冰冷。
死寂。
像一炉烧尽了最后一块炭的火盆,余烬还在发白,却再没有一丝暖意。
他端坐于神座之上,不动如山。
目光如楔,钉入黄沙尽头那道模糊的天际线。
流沙还在翻涌,层叠如大地沉重的喘息。
远方的天际线宛如一道陈年伤疤.....缝得潦草,仿佛天与地从未真正剥离。
但他知道,快了。
用不了多久,那里会走出一个人。
他曾用整个前半生追逐那道背影.....无数个自我否定的深夜.....只为换那人一句轻飘飘的认可。
但这一次,他不会再跑着迎上去了。
因为.....那个叫秦怀化的人类,已经死了。
如今端坐于此的,是原初四神之一,万变之主座下神选侍神.....
全知与欺诈之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