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泥婆 (第1/2页)
她曾经是神庙的刻碑人。
在石头上刻天道的法则。庙塌了,碑文风化了,她的手艺没用了。但她的手还记得。她的驼背不是老的,是背了太多石碑弯的——每一块碑都是天道的一句话,她把那些话刻进石头里,石头塌了,话没了,但重量还在她背上。
布袋里的风化碑文上写的不是经文,是普通人的名字。天道崩塌后,神的名字没人记得了,但人的名字还在石头上。泥婆捡的不是“记忆“,是“人“。她记得所有别人丢掉的东西,因为她把自己的名字丢了——名字是天道给的,天道死了,名字也就没用了。但她记得所有别人丢掉的东西。
她的声音像泥土——不好听,但踏实。
不是她救了他,是她也没地方去。不是她慈悲,是她已经忘了怎么不管。不是她坚强,是她还没学会放弃。
她把沈梦从泥土里刨出来。
沈梦的眼睛看着她,银色裂痕在干裂的阳光下微微发亮。泥婆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那种笑不是开心,是一种“被遗忘之后才会有的笑“——不需要被记住,所以格外自由。
“饿了吧?“她问。
沈梦动不了,但他的眼睛在说:我不知道什么是饿。
“关我什么事。“泥婆说。——但她还是蹲下来了。
她不是圣人,是一个已经放弃被记住的人,反而因此获得了行动力。她不教道理,教“感觉“。她自己也是被一颗苦种子“叫醒“的。她出现在第三天,不是巧合。她认识沈梦的母亲。不是朋友,是同一把刀的两面——母亲用刀刺破天,泥婆用布接住掉下来的碎片。
她从布袋里掏出一颗枯死的种子,塞进沈梦的嘴里。
那颗种子不是普通的种子。
是天道时代最后一颗种子——它本来应该长成一棵支撑天的树,但天道死了,它没等到发芽就枯了。它是“一个没实现的承诺“的尸体。它在泥婆的布袋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年,和风化的碑文挤在一起,和别人丢掉的记忆挤在一起。它枯了,但它还记得“生长“是什么感觉。
苦。
他不知道那是苦。但裂痕知道。
苦味是一声尖叫。不是耳朵听到的,是骨头听到的。
泥婆塞种子时手在抖。不是因为老,是因为她也不确定这有没有用。她是在赌。苦不只是味觉。对沈梦来说,苦是第一次入侵——他的身体是封闭的,永醒等于全感知但无反应,苦是第一个强行打开感知通道的东西。
那股苦从嘴里开始,像一道裂缝在石头上蔓延——从嘴到喉咙到胸口到四肢。但到了四肢就停了,因为他不会动。它在他体内扩散,找不到出口,只能在里面转,转,转,像一只被关在瓶子里的蜂。
泥婆的手在抖。沈梦的瞳孔收缩了。
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不受意识控制的身体反应。
银色裂痕震了一下。不是震动,是扩大了一毫米。
不是种子叫醒了他,是苦叫醒了他。不是他感觉到了,是感觉终于找到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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