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祭坛 (第1/2页)
沈梦在废弃祭坛上长大。
说“长大“不太准确。他没有长大。他的身体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有变过——二十四岁的模样,清俊的脸,苍老的眼。时间在他身上不是流动的,是凝固的。像一滴琥珀里的虫,活着,但不动。
那琥珀不是天然形成的。沈梦能感觉到——他的皮肤下面有一层东西,比肉硬,比骨软,像树脂渗进了每一条血管。那树脂是热的,永远是热的,热到他以为自己在发烧。但他不是在发烧。他是在被封。封他的不是别人,是他自己的“全知“。每看穿一层天道,树脂就厚一分。看穿十层,树脂就封住了十根手指。看穿一百层,树脂就封住了整个人。他不是被琥珀困住了——他就是琥珀本身。他在用自己的看,把自己铸成一块石头。
时间在他身上不是流动的,是结晶的。像盐从海水里析出来,一粒一粒,落在他的皮肤上,形成一层看不见的壳。壳下面是活的,壳上面是死的。他的脸是年轻的——壳还没爬到脸上。他的眼是老的——壳早就爬满了眼睛,所以眼睛才会裂。裂痕不是伤,是壳在生长时撑裂的缝隙。从缝隙里漏出来的光,是银色的。那光不温暖,那光是一种“我还在看“的证明。
祭坛在一座死山的山顶。
说是祭坛,其实就是一块被磨平的石头。石头的颜色是暗红色的,不是本来的颜色,是被太多血浸过之后变成的颜色。石面上有裂缝,裂缝里长着一种黑色的苔藓,苔藓不往上长,往下长——像在替石头“回忆“它曾经是山的一部分。那些裂缝在夜里会发出微弱的光,光的颜色和沈梦瞳孔里的银裂一样——银色的,冷冷的,像月亮掉进了血里。
说是祭坛,其实更像一座坟。不是埋人的坟,是埋“意义“的坟。所有在这座山上死去的东西——鸟、虫、风、甚至声音——都被祭坛吸进去了。你站在祭坛上,能感觉到脚底下有东西在呼吸。不是活的呼吸,是“死了但还没忘“的呼吸。像一个人咽气之后,喉咙里还卡着最后一口气,吐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
周围刻满了字。那些字是沈梦刻的。他用指甲刻的——因为他只有指甲能动。
指甲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还在生长的东西。指甲长得很慢,但不停。每长出一截,他就用它去刻石头。刻的时候不觉得疼,因为疼也是一种“感觉“,而他的感觉只在最初那颗枯种子塞进嘴里时亮过一次,之后就再也没有亮过。那一次亮,像一根火柴在黑暗中划了一下——你看到了火焰,但火焰只存在了一秒,然后就灭了。灭了之后,黑暗比之前更黑。
但指甲不停。指甲不需要他同意就在长。这是最残酷的部分——他的身体里唯一还在“活“的东西,恰恰是他用来刻字的东西。而刻字是他唯一能做的事。所以他活着,就是为了刻字。刻字就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。但他不记得刻了什么。刻完了就没了。字留在石头上,但字不认识他。
他刻了很多年。刻的时候不觉得疼,刻完了也不记得刻了什么。那些字对他来说就像呼吸——你不会记得自己每一次呼吸,但你一直在呼吸。只是他的呼吸不是空气,是石头的粉末。每刻一刀,石头就掉一层皮。那些皮落在地上,被风吹走,被雨冲走,被时间吃掉。但字还在。字比皮硬。字比他硬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