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蓟草 (第1/2页)
他的看不是“看“。是“被看“。他的眼睛是天道给的——一扇永远关不上的窗。风从窗户里灌进来,带着所有的灰尘、所有的碎片、所有不该被看到的东西。他不能关窗,因为窗没有把手。他只能站在那里,让风吹。风吹了二十四年,他的眼睛就裂了二十四年。裂痕不是越来越多,是越来越深。深到他有时候觉得,再裂一下,眼睛就会碎。但眼睛不会碎。因为天道不允许他碎。天道要他看。一直看。看到碎为止。但“碎“这个状态,天道也不允许。所以他就这么裂着。永远裂着。裂痕里的银色光越来越亮,亮到他自己都觉得刺眼。但他眨不了眼。他连眨眼都不会。
他看着泥婆每天翻山越岭去找吃的——其实找不到什么吃的,她找的是“被丢掉的东西“。别人丢掉的记忆碎片、风化的碑文、枯死的种子。她把这些东西装进那个比她还大的布袋里,背回来,分给沈梦。
布袋是灰色的,和天一样灰。里面装着别人丢掉的记忆碎片——那些碎片有时候会发光,光是冷的,蓝白色的,像冬天的月亮。风化的碑文,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,但泥婆说字还在,只是“睡着了“。枯死的种子,每一颗种子里面都曾经有一棵树,但树没有长成,所以种子也死了。泥婆把这些东西背回来,像背回一堆尸体。不,比尸体更轻——尸体还有重量,这些东西只有“曾经有过重量“的痕迹。
她走路的时候,布袋里会发出细碎的响声。那声音不像东西在碰撞,像东西在低语。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字,在互相说着什么。但你听不清。你永远听不清。因为那些字说的是它们活着时候的事,而它们已经死了。死了的字说的话,只有死了的耳朵才能听到。
“这个给你。“她递过来一块风化的碑文。碑文很轻,轻到风一吹就会飞走。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,但沈梦能感觉到字还在——一种很微弱的、像针扎一样的感觉,从指尖传上来。不,他的指尖不能动。但他能“感觉到感觉“——那是一种比感觉更深的东西,像你明知道水是湿的,但你的手已经没有皮肤了,所以你只能“知道“湿,不能“感到“湿。
沈梦接不了。他的手不能动。
泥婆就把碑文放在他手心里。碑文的温度和他的体温一样——都是冷的。但在接触的瞬间,沈梦感觉到了一种不一样的冷——不是温度的冷,是“意义消失了“的冷。像一个字被擦掉之后,纸上留下的那道痕迹。那道痕迹不是空白,是“曾经有字“的证据。但证据本身也是冷的。
“记住这个。“泥婆说,“这叫'感觉'。你以后会需要它的。“
他记住了。
他记住了一切。每一块碑文上残留的微光是什么形状——不是圆的,不是方的,是一种他没有名字的形状,像一个问号被压扁了。每一颗枯种子的苦味有几层——第一层是苦,第二层是更苦,第三层是“苦已经不是味道了,是一种状态“。每一片记忆碎片上有多少道裂纹——裂纹的数量在变化,每看一眼就多一道,像记忆在他的注视下继续碎裂。
他的眼睛永远睁着,永远在看,永远在“懂“。
但他的身体永远不动。
他的指甲还在长。还在刻。龟甲上的字越来越多,但他一个都不认识。那些字在深夜会发出微弱的光,光的颜色和他瞳孔里的银裂一样——银色的,冷冷的,像月亮掉进了水里。水是黑的,月亮是白的,但月亮掉进黑水里之后,就不白了。它变成了一种“想白但白不了“的颜色。那就是银色。那就是他眼睛里的光。
有时候他会想:这些字是不是在叫他?
但他听不见。他只能看。
看是他的诅咒。也是他唯一的耳朵。因为在这个世界上,声音是会骗人的。风的声音像哭,但风不哭。水的声音像笑,但水不笑。只有看不会骗人。你看到的就是你看到的。你看到石头是石头,石头就是石头。你看到天是灰的,天就是灰的。你看到自己裂了,你就是裂了。
但“看到“本身,也是一种最深的骗。因为你看到了一切,却改变不了任何东西。你看穿了天道的腐烂,但天道还在。你看穿了泥婆的饥饿,但你喂不了她。你看穿了蓟草的空洞,但你填不满她。你看穿了影吾的孤独,但你抱不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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