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苦 (第1/2页)
影吾的金色裂痕闪了一下。不是愤怒,是一种……意外。像一面从来没有被打碎过的镜子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纹。裂纹不大,但它在那里。在那里,就意味着镜子不再是镜子了。
“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。“影吾说。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缝,不是金痕,是真正的裂缝——声音在某个字上卡了一下,然后才继续。那个卡顿很短,短到如果你不是用“听“而是用“看“去听,你根本注意不到。但沈梦注意到了。他什么都注意得到。这是他的诅咒。“我替你甩出去了所有的质疑,但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。我问你,其实是在问我自己。“
沈梦看着他。
他看到了影吾的里面——和他自己一样,是空的。不是虚无的空,是“太满了所以看起来空“的空。影吾装满了他所有不敢想的问题、不敢问的质疑、不敢承认的怀疑。那些东西太重了,重到把影吾压成了一个平面——一个只有“问“没有“答“的平面。平面没有厚度。没有厚度的东西,怎么可能有答案?
影吾不是他的敌人。
影吾是他最诚实的对话者。
也是他最孤独的部分。
因为沈梦至少还有泥婆、有蓟草。影吾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有问题。而问题是不会陪你的。问题问完了就走了。但影吾的问题问不完。因为他就是问题本身。问题本身怎么可能问完自己?
远处传来泥婆的咳嗽声。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。那声音在无月之夜里传得很远,像一根线,把这个正在崩裂的夜晚缝住了一针。针脚很粗,线很旧,但它缝住了。缝住不是因为结实,是因为需要被缝住。裂开的东西需要线,不是因为线能让它完好,是因为线能让它不散。
蓟草在祭坛下面坐着。她没有看影吾,她在伸手抓风。什么也没抓住。但她的手停在空中,手指微微弯曲,像五个问号。问号不需要答案。问号只需要存在。存在本身就是问号的回答。
沈梦看着蓟草的手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蓟草抓风不是因为她能抓住,是因为她在“抓“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她的回答。她不需要抓住风,她只需要伸出手。伸出手,就是她的“动一下“。她的鞘碎了,所以她没有“应该做什么“的定义。但“伸手“这个动作不需要定义——它是本能。是比“知道“更深的东西。本能不需要理由。理由是给有选择的人用的。蓟草没有选择,所以她不需要理由。她只需要伸手。
而他呢?
他连手都伸不出去。
他的指甲在动,但那不是“伸手“。那是“无意识的痉挛“。他和蓟草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,是“有没有资格动“这条线。蓟草没有资格,所以她动了。他有资格,所以他不能动。资格是一种牢笼。没有资格的人是自由的,有资格的人是被绑住的。因为有资格意味着“你应该“,而“应该“是世界上最重的锁链。
影吾也看到了蓟草。他看了很久,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是无聊的东西。那东西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见。但它在那里。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。火星不会亮,但它在烧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沈梦没想到的话:
“她比你勇敢。“
沈梦没有反驳。
因为影吾说得对。
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,比一个知道太多的人更敢动。因为她不怕动错。而他怕。他什么都看穿了,所以他什么都不敢做。全知即全瘫。知道得越多,能动的越少。这不是悖论,这是定理。天道的定理。
影吾转身,重新走向沈梦的影子。他蹲下来,金色的眼睛和银色的眼睛只隔了一寸的距离。那一寸里有整个天道的厚度——灰青色和漆黑之间,银裂和金痕之间,存在着一条看不见的线。线的这边是“看“,线的那边是“动“。线本身什么都不是。什么都不是的东西,才是最宽的鸿沟。
“你问我为什么还在问你?“影吾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从影子里渗出来的,带着一种影子才有的潮湿。“因为问本身就是陷阱。但不问……更是陷阱。“
他笑了一下。不是嘲讽,是一种很疲惫的笑。那种笑在他漆黑的脸上显得很突兀,像白纸上的一滴墨。墨不属于白纸,但墨已经在白纸上了。擦不掉了。
“所以我问你,你也问我。我们谁都别想停。“
然后他沉回了影子里。
像一滴水落回了水里。没有声音,没有波纹。但水面知道他在。水面不会忘记。水的记忆比石头长。
沈梦躺在祭坛上,银色裂痕在黑暗中微微发亮。裂痕的边缘,金色又渗进来了一点。金色和银色在他的瞳孔里交战,像两支军队在一片焦土上厮杀。没有胜者。也没有败者。只有焦土。焦土上什么都长不出来。但什么都长不出来的地方,反而最安全。因为没有东西可以被摧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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