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10章 茶盏中的倒影 (第2/2页)
“后脚就听见人倒地的声音。”老头说完,把袖子放了下来。
楼明之盯着他,目光像***术刀,一层一层剖开他的话。这老头的故事,细节太具体了,具体得像是真的,又像是排练过很多遍。
“这二十年,你一直在镇江?”楼明之问。
“哪儿都没去。”
“没有人找过你?”
“找过。来找过的人,都回不去了。”段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这间茶社,外面看着是个破茶社,里面住的是个快入土的老头子。可青霜门的茶寮,从来不是光卖茶的地方。”
他说着,忽然拍了拍手。
茶馆的灯灭了。
紧接着,一阵细微的机械声从地板下面传来——咔嗒、咔嗒、咔嗒——那声音跟墙上的挂钟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更沉,更闷。
楼明之感觉脚下一空。
他和谢依兰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。谢依兰左脚一点桌面,整个人像一片羽毛似的飘了起来,右手同时抓住楼明之的肩膀,想把他提起来。但地板翻得太快,两人的身体已经开始下坠。
下坠的过程中,楼明之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张照片。
黑暗中,他听见段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:
“许先生说,让你俩先去一个地方。那地方,有你们想看的真相。”
咚。
沉闷的落地声。
楼明之的后背结结实实砸在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上,像是沙袋,又像是棉絮。他翻身爬起,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,只听见谢依兰在不远处骂了一声。
“有没有受伤?”他问。
“膝盖磕了一下,没大事。”谢依兰的声音从两米外传来,“手机没信号。”
楼明之摸出手机,摁亮屏幕。微弱的光照亮了一个大约四平方米的空间,四周是粗粝的砖墙,头顶的地板已经合上了,严丝合缝。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,刚才他砸中的就是这些麻袋。
他把手机举高,照着墙壁。
墙上刻着字。
不是现代的刻法,是用利器一笔一划凿出来的,字迹潦草却有力,像是一个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拼命留下的遗言:
“吾乃青霜门第十七代弟子韩伯亭,许又开以剑谱为饵,引叛徒屠门。吾藏身于此,伤重不支,留此字以告后来者——”
后面几句被一片黑褐色的痕迹覆盖了,在手机的光下隐约看得出是干涸的血。
谢依兰凑过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,脸色变了。
“韩伯亭,是我师叔。”
她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,带着一种被压了二十年的颤抖。
楼明之把手机转向另一边。
那边还有字,刻得更加仓促,只有短短一行:
“段横,吾托付你守此洞。若遇有缘,传信。”
信的末尾,画了一个符号——三道平行的弧线,中间一道最粗,像是一柄剑划出的轨迹。
这是青霜门的暗记。
楼明之忽然笑了。
他被革职之后,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局——有人拿枪指着他的头,有人往他家门口放死猫,有人伪造证据说他收受贿赂。但还没有人,在他面前铺过这么完整的“剧本”。
碎星式创口、青霜门旧人、地下密室、刻字遗言、失踪的师叔……每一个元素都精确地踩在了他们调查的节点上,像是一块一块精心打磨的拼图,只等他们来拼。
“太完整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这个局,做得太完整了。”楼明之把手机收起来,在黑暗中闭上眼睛,“段横刚才说,许又开三天前就放了这张照片在这里,等着我们来取。也就是说,许又开知道我们一定会找到这间茶社。而我们要找到这间茶社,必须先查到青霜门的幸存者名单,再从那十七个人里筛出段横。这个过程,我们用了将近两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许又开三天前就知道我们会找来这里。他是怎么知道的?”
黑暗里,谢依兰的呼吸声停了半拍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要么他一直在监视我们,要么——”楼明之睁开眼,瞳孔在黑暗中亮得像两枚钉子,“有人把我们每一步的行动都告诉了他。”
谢依兰没有接话。
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知道他们行动路线的人,一共只有四个:她、楼明之,还有一个在镇江市局档案室工作的退休老刑警,以及——
门头上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,一道刺眼的光从头顶劈下来。
楼明之眯起眼,看见地板重新被打开了,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洞口。那人蹲下身,朝下面伸出一只手。
“上来。”声音沙哑,是个中年男人。
谢依兰认出了那个声音。
“刑叔?”
刑叔,就是那个退休老刑警,全名叫邢远征,在镇江市局干了大半辈子,管档案室管了二十年。楼明之恩师当年经手青霜门覆灭案时,邢远征就是案卷管理员。也是他,在上周主动联系了楼明之,提供了那十七名幸存者的名单。
邢远征没有回答,只是把手又往下探了一点。
谢依兰一个纵身,轻飘飘地跃了上去。楼明之没有轻功,老老实实踩着墙壁上凹进去的砖缝往上爬,被邢远征一把拽了出来。
茶社里的灯已经亮了。
段横还站在柜台后面,神态自若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邢远征站在屋子中央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,头上戴着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的右手攥着手机,手机上亮着一个来电显示。
来电人的名字只有两个字:许开。
楼明之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邢叔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刚才在下面看见了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师兄弟的名字。”
邢远征没有说话。他慢慢摘下了帽子。
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眉毛又浓又黑,像是用墨汁画上去的。但最惹人注目的是他的左眉——一道横贯眉骨的旧疤,将眉毛生生截成两段。
“我姓韩。”他说,“韩远征。”
他按下了手机的接听键,打开免提。
一个温润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带着淡淡的磁性,像是深夜电台里讲故事的主播:
“楼队长,谢老师,下午好。我是许又开。首先,请接受我的道歉。用这种方式请你们‘做客’,确实有些冒昧。但事关重大,我只能出此下策。”
声音顿了顿,又说:
“你们刚才在茶社里说的每一句话,老韩都已经转述给我了。楼队长,你说得没错,这个局确实很完整。但不是我在布——而是二十年前那个人,他在布。”
“如果你想知道真相,明天下午三点,西津渡古街二十三号,我请二位喝茶。”
“不用带人,也不用录音。因为这世上除了我,没有人能告诉你们,青霜门覆灭那晚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电话挂了。
茶社里安静得只剩挂钟的咔嗒声。
谢依兰看向楼明之。楼明之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右手拇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手铐。这是他陷入深思时的习惯动作。
五秒后,他开口了。
“明天去。”
“你真信他?”
“不信。”楼明之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,“但茶都凉了,总要喝完。”
他端起茶盏,一饮而尽。
茶水里,倒映出他身后那扇窗户——窗外,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,镇江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像一座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。
而那个下棋的人,终于开始出声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