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五百七十七章 父归子殇,夫还妻亡 (第1/2页)
韩惊戈脚步一顿,转过身来,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道:“苏督领还有吩咐?”
苏凌指了指身旁的椅子,示意他重新坐下。
韩惊戈依言落座,腰背挺得笔直,虽然伤势未愈,但坐姿依旧带着暗影司督司特有的端正。
苏凌没有急着开口,而是先端起茶卮抿了一口,目光低垂,仿佛在斟酌着措辞。
片刻之后,他放下茶卮,目光带着一种坦诚的审视,看向韩惊戈,缓缓开口道:“惊戈,这里没有外人,我有几句话想问你。你只管照实说,不必有任何顾忌。”
韩惊戈点了点头道:“苏督领请问,我知无不言。”
苏凌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,目光带着一种审慎的认真,问道:“你觉得路信远这个人,怎么样?我要听实话。”
韩惊戈闻言,沉默了片刻,仿佛在整理思绪。
他抬起头,目光坦诚地迎上苏凌的视线,缓缓开口道:“苏督领问的是哪方面?是人品,还是能力?”
苏凌道:“都说说。先说人品,再说他这次在段威和李青冥一事中的表现,最后说说——你觉得他现在能不能用。”
韩惊戈点了点头,语气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稳道:“先说人品。路信远这个人,表面上看是个市井之徒,圆滑世故,见人就笑,一副老好人的模样。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,那只是他的保护色。他心细如发,做事极有分寸,而且有一条很清晰的底线——他知道什么事能做,什么事不能做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至于这次段威和李青冥叛变一事,苏督领应该也知道,路信远最初并没有第一时间向我们通报。他误以为我们和段威他们狼狈为奸,所以想凭天聪阁一己之力阻止段威和李青冥的行动,因此还跟我们派去的人产生了误会。”
苏凌点了点头,示意韩惊戈说下去。
韩惊戈继续说道:“但这个误会解开之后,他立刻便来了行辕,向我们揭发了段威和李青冥的阴谋,并且主动提出要以天聪阁之力配合我们行动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虽然有戒备心,但一旦确认了谁是朋友、谁是敌人,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站到正确的一边。他不是那种墙头草式的人物,他有自己的判断力,而且敢于为自己的判断付诸行动。”
苏凌静静地听着,不时点头,目光中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。
他沉默了片刻,又问出了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。
“那你觉得,路信远在段威和李青冥这件事上,有没有可能也参与了?或者说,有没有什么疑点?”
韩惊戈闻言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下头,目光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掌,沉默了好一会儿,方才抬起头来,语气带着一种审慎的坦诚道:“说实话,苏督领,我不敢完全打包票说路信远完全没有问题。在暗影司这么多年,我学会了一个道理——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,包括自己。”
韩惊戈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坚定起来道:“但是,从我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,路信远在这件事上没有参与的迹象。他最初选择独自行动,是因为误判了形势,而不是因为与段威他们勾结。”
“误会解开之后,他的行动是坦诚的、积极的,没有任何遮掩和保留。如果他真的参与了段威他们的计划,大可在误会解开之后继续伪装,或者干脆逃走。但他没有。他选择了留下来,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苏凌点了点头,目光中带着一丝认可,继续问道:“那以你之见,他现在能不能用?我让他兼任枭隼阁代阁主,你觉得合适不合适?”
韩惊戈毫不犹豫地回答道:“合适。而且我认为,苏督领这个安排,是目前最好的选择。”
他顿了顿,解释道:“路信远对枭隼阁的了解,不比任何人少。天聪阁和枭隼阁本就是配合最紧密的两个部门,他对枭隼阁的人事、运作、甚至内部派系,都了如指掌。由他来接手枭隼阁,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稳住局面。而且,他这个人有一个特点——你给他三分信任,他会还你十分忠心。”
“苏督领今日对他推心置腹,委以重任,他必然会全力以赴,不会辜负您的期望。”
“当然,我也会盯着他。这是两回事——我信任他,但该有的防范还是要有的。这一点,请苏督领放心。”
苏凌听完韩惊戈这番话,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缓缓靠回椅背,目光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,陷入了沉思。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轻响,仿佛在权衡着什么。
韩惊戈见状,也不催促,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,等待着苏凌的决定。
他知道,苏凌此刻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建议,而是时间——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,来做出最终的判断。
过了良久,苏凌缓缓抬起头,目光中带着一种已经做出了决断般的清明与坚定。
他看着韩惊戈,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。
“惊戈,我决定了。路信远那边,由你来盯着。一旦发现任何可疑之处,或者出现任何突发情况,我允许你先行动,再向我汇报。”
苏凌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加深沉道:“当然,如果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,路信远确实是一个可以托付重任、没有任何疑点的人——那从今往后,暗影司便又多了一个可以倚重的臂膀。这对我们来说,是一件好事。”
韩惊戈闻言,郑重地点了点头道:“苏督领放心,惊戈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韩惊戈说完,本以为苏凌会让他离开,却发现苏凌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,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、仿佛有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般的意味。
韩惊戈微微一怔,问道:“苏督领,您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问?但说无妨。”
苏凌沉默了片刻,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审慎的斟酌道:“惊戈,我记得在天门关时,丞相曾提起过——你是有家室的人。你的妻子为你生了一个孩子,但由于你一直在天门关,没有回过京都,所以连自己的孩子一眼都没有看到过。”
韩惊戈闻言,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滞,目光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。
苏凌继续说道:“当时丞相让你返回京都,与妻儿团聚,放一段假,再到暗影司听用。丞相还说,暗影司一直替你照顾着你的妻儿,照顾得很好。可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带着一丝不解与探寻,看着韩惊戈道:“可是我这次回京,非但没有见到丞相口中所说的你的妻儿,而且,你还与阿糜成亲了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韩惊戈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苏凌的语气带着关切与严肃道:“我早就想问问你,但一则你有伤在身,尚未恢复;二则又牵扯到营救被靺丸人挟持的阿糜,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。等救了阿糜之后,她又一直在你身边,我也不好多问。”
“今日正好只有你我二人,我想听你一句实话—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阿糜知不知道你有妻儿之事?还是你瞒着她,根本没有跟她提起过?”
他说到此处,语气变得更加郑重道:“惊戈,阿糜是个好女娘,她对你的情义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她现在又是我的义妹,我绝不能看着她受委屈。你若是对不起她,我这个做兄长的,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韩惊戈闻言,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目光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掌,那只手在微微颤抖。
大厅中一时间陷入了死寂,只有窗外晨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,衬得这份沉默格外沉重。
苏凌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。
他知道,有些话说出来需要勇气,而他能做的,就是给韩惊戈足够的时间。
过了良久,韩惊戈终于抬起头。他的眼眶微微泛红,但目光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。
他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却字字清晰。
“苏督领,您问的这件事,我一直没有主动提起过。不是想瞒您,也不是想瞒阿糜——而是每次想起来,都觉得像在伤口上撒盐。但今天您既然问到了,我就跟您说说吧。”
他顿了顿,仿佛在整理思绪,然后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仿佛在讲述别人故事般的遥远。
“我奉丞相之命从天门关返回京都那天,心情是很激动的。我在路上就想好了,回到京都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回家看看妻子,抱抱我那从未见过面的孩子。”
“不怕督领笑话,我在路上买了一支簪子,想送给妻子;还买了一个小木马,想给孩子玩。我想象过无数次见面的场景——妻子会哭,会笑,会骂我没良心,会把孩子塞到我怀里,让我好好看看我们的儿子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种沉重的涩意道:“可是等我回到家的时候,迎接我的,不是妻子的笑脸,不是孩子的哭声。而是邻居告诉我——我的孩子,在半个月前夭折了。未满两岁,一场急病,说走就走了。”
苏凌闻言,心中猛地一沉。
韩惊戈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那平稳中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。
“我赶到坟前的时候,只看到一座小小的新坟。我妻子跪在坟前,已经哭干了眼泪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。她看到我,没有哭,也没有闹,只是呆呆地看着我,说了一句——‘你怎么才回来?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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