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五百七十七章 父归子殇,夫还妻亡 (第2/2页)
韩惊戈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睁开道:“那之后的一个月,我试图振作起来,试图安慰妻子,试图让生活回到正轨。”
“但我妻子走不出来。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抱着孩子留下的衣物,坐在窗前发呆。我请了大夫来看,大夫说她是心病,药石难医。我只能日夜守着她,生怕她想不开。”
韩惊戈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痛道:“但最终,她还是走了。有一天我出门去买菜,告诉她我回来,亲自下厨,为她做好吃的......那天她似乎精神很好,还说外面冷,让我照顾好自己,更是亲自为我披了一件大氅......”
“可我回来的时候,她已经……她已经悬了梁。她留下一封信,信上说,她撑不下去了,她想去陪孩子。她说她不怪我,只怪老天爷太狠心。”
苏凌沉默地听着,只觉得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,沉重得喘不过气来。
韩惊戈抬起头,目光中带着一种空洞般的平静道:“那之后的日子,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“我把妻子和孩子葬在了一起,然后就开始喝酒。白天喝,晚上喝,喝醉了就睡,醒了继续喝。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——身为暗影司督司,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,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他苦笑了一声道:“就是在那个时候,我在酒楼遇到了阿糜。我喝醉了酒,摔了酒杯,掀了桌子,闹得一团糟。店小二要赶我出去,是她拦住了,说这位客官的酒钱她来付。”
韩惊戈目光中泛起一丝温柔的光芒。
“那天晚上,她扶着我出了酒楼,在路边坐着。我没有说话,她也没有说话。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坐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天亮的时候,她问我——‘你心里有事,对吧?’”
“我没有回答她。但她也不在意,只是说——‘你要是想找人说话,我每天晚上都在这里。’”
韩惊戈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感激道:“后来的日子里,我每天都会去那家酒楼喝酒。她每天都会在,每天都会为我留一壶温酒。她从来不问我发生了什么,只是在我想说话的时候静静地听,在我喝醉的时候默默地扶我回去。就这样,一天,两天,一个月,两个月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苏凌,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光芒道:“是她陪我走出了那段最难熬的日子。没有她,我可能早就烂死在某个酒馆的角落里了。后来,我终于振作起来,去了暗影司报到。再后来,我娶了她。”
韩惊戈顿了顿,声音带着一种坦诚的愧疚道:“我没有跟她提起过我死去的妻儿。不是想瞒她,而是每次想开口,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。我怕她觉得自己是替代品,怕她心里有疙瘩。我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她,但一直没有找到。后来,她就被靺丸人抓走了,再后来,就是您知道的事了。”
韩惊戈说完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仿佛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一些。
他看着苏凌,目光带着一种坦诚的歉意道:“苏督领,后面的事,我之前都跟您说过了。我没有提起我死去的妻儿,是因为往事不堪回首,也不想惹您再伤心。并不是有意隐瞒什么。”
韩惊戈说完,便不再多言,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等待着苏凌的回应。
苏凌听完韩惊戈那番话,沉默了良久。
大厅中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晨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,以及韩惊戈那压抑着的、沉重的呼吸声。
苏凌的目光低垂,盯着面前那卮已经凉透的茶汤,仿佛想从那浅碧色的涟漪中,看透这命运的残酷与无常。
过了许久,苏凌缓缓抬起头,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、难以置信的神色,看着韩惊戈,声音带着一丝审慎的斟酌道:“惊戈,有件事……我不得不问。你不要怪我多疑。”
韩惊戈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点了点头道:“苏督领请问。”
苏凌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带着一种凝重的审慎,缓缓说道:“我记得在天门关时,丞相曾亲口对我说过——暗影司一直在照顾你的妻儿,照顾得很仔细,让你放心。可是,你回京之前,你的孩子便得了急症夭折了。这未免……太巧了一些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加审慎道:“我不是要往你伤口上撒盐,我只是在想——你儿子得的是什么急症?是什么样的急症,能在短短时间内就要了一个未满两岁孩子的命?这其中……会不会有什么隐情?”
韩惊戈闻言,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,目光中掠过一抹深沉的痛苦。
他低下头,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衣料,指节泛白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道:“苏督领……您问的这个问题,我也想过的。不止一次想过。”“回京之后的那段日子,我像疯了一样去查这件事。我走访了四邻街坊,暗查了暗影司,找到了当时验尸的仵作,问遍了所有给孩子看过病的大夫……”
韩惊戈抬起头,目光中带着一种绝望般的坦诚道:“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果——我的孩子,是正常得病死的。没有中毒,没有外伤,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。就是一场普通的急症,孩子太小,没扛过去。”
苏凌闻言,眉头紧锁,沉默了片刻,又问道:“是哪家医馆给瞧的病?哪位大夫?”
韩惊戈答道:“是京都最好的大夫,也是京都医道会的会首——方习,方妙手。”
苏凌心中猛地一动。
他沉吟了片刻,缓缓说道:“方会首……我与他是忘年之交。等这桩贪墨案了结之后,我亲自去问问他,把这件事问清楚,问明白。”
韩惊戈闻言,眼眶一热,低下头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道:“多谢苏督领。”
苏凌摆了摆手,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
他沉默了片刻,又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唏嘘和悲悯,缓缓说道:“你奉命远赴渤海天门关,一去就是近两年,连个招呼都不能打——当然,你有你的苦衷,暗影司的规矩就是这样,外派是秘密,不能跟任何人说,派出去之后,没有调令,无论多久都不能回家。”
“你的妻子,一个人守着家,不知道丈夫去了哪里,去做什么,何时回来。她只能日复一日地等,眼巴巴地盼着。”
苏凌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加沉重道:“好容易有了孩子,她把全部的心血和希望都倾注在了那个孩子身上。可以说,她是完全靠着孩子支撑着,一天一天地熬过来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丈夫还没回来,孩子却病死了。她所有的支撑,所有的信念,在那一刻全部崩塌了。她觉得活着再也没有意义了,所以……才走上了那条路。”
苏凌说完,长长地叹息了一声,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深沉的哀悯:“惊戈,哀莫大于心死......你妻子才会最终自寻短见啊。”
韩惊戈闻言,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。他低下头,双肩剧烈地颤抖着,压抑了许久的哭声从喉咙中溢出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低嚎。
他双手捂住脸,泪水从指缝中渗出,滴落在衣襟上。他哭了很久,仿佛要将这许久积压在心底的痛苦、愧疚、思念和委屈,全部倾倒出来。
苏凌没有阻止他,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,陪着他。他知道,有些伤痛,需要流出来,才能真正愈合。
过了许久,韩惊戈的哭声渐渐平息。他放下手,擦了擦脸上的泪痕,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带着一种哭过之后的沙哑与疲惫道:“苏督领,让您见笑了。”
苏凌摇了摇头,语气带着一种真诚的温和道:“说什么见笑不见笑。男儿有泪不轻弹,只因未到伤心处。你今日能把这些话说出来,说明你已经准备好面对过去了。这是好事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道:“你亡妻和亡子……葬在何处?”
韩惊戈忍悲答道:“葬在南城外龙台山的一片山谷中。那里的风景很好,四季有花有树,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穿谷而过。”“我专门去了一趟宛阳——虽然寻不到我父亲的尸骨了,但在宛阳已经荒废破败的韩府中,找到了父亲生前最爱的一副铠甲。”
“我带回了京都,在那片山谷中挖了两处坟。一处埋了父亲那副铠甲,算是让他老人家入土为安;另一处,将亡妻和亡子合葬在了一起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带着一种凄然的平静。
“下葬那天,我在亡妻的棺材里躺了许久。当时真的就想……也死在那里了。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,孩子也走了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至少……到了那边,还能陪陪他们。”
苏凌闻言,心中一阵酸楚。
他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慨。
“父归子殇,夫还妻亡……惊戈,苦了你了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韩惊戈的肩膀,语气带着一种真诚的承诺道:“等明日去过暗影司之后,我想去韩叔父和嫂子的墓前祭奠一番,略表心意。”
韩惊戈闻言,猛地抬起头,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感动。
他看着苏凌那双真诚的眼睛,知道他这番话是发自肺腑的。韩惊戈重重地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道:“苏督领……我替父亲,替亡妻亡子,谢过您了。”